镇国侯府东院的婚房里，现在那是乱成了一锅粥，但乱得那是相当喜庆。
满屋子的大红喜字贴得连窗户缝都不放过，地上铺着厚厚的新羊毛地毯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郁的檀香、喜饼和刚刷完油漆混合的味道，闻着就让人心头一跳。
沈砚这会儿把袖子撸得老高，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，正站在高高的梯子上指挥两个小厮挂那个百子千孙帐。
“高点！再高点！左边那个角怎么耷拉下来了？”沈砚扯着嗓子吼道，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，“该死，这要是掉下来砸到新娘子脑袋，我就把你们俩卖了！”
底下的崔妈妈正指挥着几个丫鬟摆嫁妆，听见这话忍不住笑骂道：“我的小祖宗哎，那帐子系死在梁上的，还有好几根绳子拽着呢，哪能掉下来？你少在那儿咋咋呼呼的，快下来帮我把这对红烛摆正了，这可是要有‘人上人’的意思的。”
沈砚从梯子上利落地跳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走到桌边拿起那对儿足有胳膊粗的龙凤红烛。他眯着一只眼，跟木匠吊线似的比划了半天，最后重重地往桌上一戳：“行了吧？”
崔妈妈凑过去看了看，摇着头指着左边：“歪了，往左挪一指……对，对！这回正了，这叫圆满。”
这时候，孙伯背着他那个从不离身的账本也挤了进来，还没进门就开始念叨，那声音像是要盖过这屋里的吵闹：“这新房的开销……这对蜡烛是南边进贡的最好的蜜蜡，一对儿就要五十两；这百子千孙被是苏绣最好的绣娘绣了三个月才好的，光工钱就是……啧啧，这钱啊，花得像流水似的。不过花得值，咱们侯府嫁姑娘，不能输场面，要让外人看看，咱们侯府东山再起了！”
正说着，裴妄背着手走了进来。他今儿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，看着温润如玉，跟这满屋子的红艳艳稍微有点不搭，但他脸上的笑意却是实打实的。一进门，他就被这满眼的红色晃了一下眼，随即目光落在了正擦汗的沈砚身上。
“岳兄，这屋里挂得够满的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。”裴妄笑着拱了拱手，“看来我是来得不是时候，打扰大家了。”
沈砚一听见裴妄的声音，那动作立马就顿住了。他猛地转过身，眼神先是警惕地上下打量了裴妄一番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、沉甸甸的物件。
那是块家传的护身铁牌（M-020），黑铁铸造，上面铸着繁复的云纹，边缘都有些磨损了，看着就透着股子肃杀之气，跟这喜气洋洋、挂着红绸缎的婚房格格不入。
沈砚二话不说，直接走到婚房门口，手里不知哪来的钉子和锤子，“哐哐哐”几下，就把那铁牌给钉在了门框最显眼的地方。
“哎哎哎！裴大人，看见没？”沈砚拍了拍那铁牌，发出一声脆响，然后指着裴妄的鼻子说道，“这可是我沈家传下来的护身符，以前跟着我爹上过战场，挡过流矢的！今儿个我把它挂在这儿，就是给你提个醒，也是给这屋子立个规矩。”
他几步走到裴妄面前，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拳头，虽然是在笑，但那眼神里全是警告：“这是给我妹挂的。谁要是敢欺负我妹，不管他是天王老子还是谁，都得先过这关！包括你裴妄！别以为当了宰相我就不敢揍你，这要是让我知道你让我妹受半点委屈，哪怕是半夜，我也踹门进来！”
裴妄看着那块黑漆漆的铁牌，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护妹心切的大舅哥，非但没生气，反而笑得更深了。他知道沈家兄妹感情深，沈砚这看似粗鲁的举动，实则是把最珍贵的东西拿来守护妹妹。
“岳兄放心。”裴妄拱起双手，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纵容，“明烛就是有那个胆子，也没那个本事欺负囡囍。别说是你了，就是囡囍自己，我也惹不起。这铁牌挂这儿好，时刻警醒我，我要是有半点歪心思，这铁牌自个儿掉下来砸死我。”
“哼，你知道就好。”沈稷哼了一声，算是收了那副要吃人的架势，“赶紧坐好，等着喝你的媳妇茶吧。别在门口杵着，挡光。”
这时候，沈囍穿着一身粉红色的衫子，手里拿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走了进来。一进门，她就看见门框上挂着那个黑乎乎的铁牌，愣了一下，随即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手里的苹果差点没拿稳。
“哥，你这是干嘛呢？”沈囍走过去，伸手摸了摸那块冰凉的铁牌，哭笑不得，“这是要把我这婚房变成军营啊？这玩意儿挂这儿，跟那红绸子也不搭啊，客人进屋还以为是咱们练兵器的地方呢。”
“搭！怎么不搭！”沈稷瞪着眼睛，理直气壮地说道，“这是护身符！是威慑！让裴妄那小子时刻保持清醒！这是沈家的脸面！”
沈囍笑着摇了摇头，伸手把那铁牌从门框上摘了下来。她掂了掂那分量，转头走到沈稷面前，也不管他身上是不是刚沾了灰，直接把铁牌往他腰间一挂，熟练地系了个死结。
“哎呀，你这人。”沈囍一边帮他整理衣领，一边戏谑地说道，“你这牌还是护你自己吧。”
“护我？”沈稷愣住了，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铁牌，一脸懵圈，“我一个大男人，又是练家子，还会功夫，用得着护身符？这玩意儿应该给囡囍……”
“怎么不用？”沈囍凑近沈稷的耳边，小声地说道，“以后我要是真跟裴妄吵架了，或者我把裴妄揍了，你得负责去拉架啊。万一裴妄急了咬你一口，或者我气急败坏了误伤友军，把你打个鼻青脸肿的，你不得有个护身符挡挡？”
她退后一步，上下打量了一下沈稷，笑道：“再说了，你是还没娶亲的人呢，这牌子留着给你未来媳妇镇宅吧，别挂我这儿把我也给煞着了。赶紧的，拿着你的护身符，去把那边的喜被给拍蓬松点！”
沈稷听完，先是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自家妹子是在调侃他单身狗的事儿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，伸手揉乱了沈囍的头发：“行行行，我留着！我这就带回去，赶紧找个媳妇把你嫁出去，省得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，气死我了！”
裴妄站在一旁，看着这兄妹俩打闹的场面，看着沈囍那灿烂的笑脸，嘴角也止不住地上扬。这满屋子的红，因为这兄妹俩的拌嘴，显得更加鲜活了。他伸手摸了摸刚才挂铁牌留下的那个小孔，心里却是暖洋洋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