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国侯府的后院,这几天简直就跟那炸了锅的蚂蚁窝似的,脚不沾地,鸡飞狗跳。
正堂里,崔妈妈坐在一堆红绸缎中间,手里拿着册子,正一项一项地核对嫁妆单子。她那眼珠子在册子上飞快地扫着,嘴皮子更是动得比谁都快。
“那对儿百子千孙被放哪了?还有那十八铺的云锦,怎么少了一匹?那可是要给囍囍做‘百鸟朝凤’裙面料的!”崔妈妈一边喊一边用拳头锤了锤自己的腰,这把老骨头这几天都快散架了,“哎哟我的天,这要是少了一样,到了裴家那边,咱们侯府的脸往哪儿搁?”
“来了来了!在这儿呢!”
周福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从门外冲了进来,怀里抱着一团大红色的东西,那红绸子多得把他整个人都快埋进去了。他走得太急,脚下的门槛都没看清楚,左脚绊右脚,“哎哟”一声就要往地上摔。
“慢点!慢点!”崔妈妈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,但又不敢乱动,生怕碰着旁边桌子上的那个太后御赐的宫妆匣(M-021),“你要是把那妆匣给撞了,我就把你这身老骨头拆了补上去!”
周福在离地三寸的地方硬生生止住了身形,那怀里的红绸子“哗啦”一下散开,把他裹成了个大红粽子。
“妈呀,吓死我了。”周福把头从红布里钻出来,喘着粗气,脸憋得通红,“崔妈妈,您这嗓门比那喊堂的还大。这云锦都在这儿呢,刚从商行拉回来的,质量那是没得挑。还有这红绸,掌柜的,库房真是塞不下了,咱们是不是得把西边那个放杂物的柴房腾出来?”
“腾!必须腾!”崔妈妈走上前,小心翼翼地帮他把云锦接过来,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褶皱,“就是要把柴房腾空了也得给我装下。这可是囍囍一辈子的嫁妆,少一根丝线我都得心疼死。”
就在这时候,角落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算盘声,那节奏快得跟下冰雹似的,听得人脑仁疼。
孙伯正趴在一张小桌子上,鼻梁上架着老花镜,那眉头皱得能夹死两只苍蝇。他面前摊着好几本厚得像砖头似的账本,手底下的算盘珠子被他拨得飞起,时不时还要停下来蘸蘸墨水,在一本册子上记上一笔。
“不对啊……”孙伯突然停下动作,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,“这喜账怎么越算越密?这比当年咱们收税赋的账目还要复杂三分。这笔‘喜糖特供’的开销怎么这么高?还有这笔红毯的费用……我的个乖乖,这数字都赶上咱们半年的流水了。”
沈阙正端着茶杯坐在一旁看热闹,听见这话眉毛一挑:“哎,孙伯,咱们家囡囍大婚,那是天大的事儿。再说了,裴妄那小子有钱,让他出……咳咳,咱们出一半,他出一半,这也说得过去吧?”
孙伯叹了口气,指着账本:“侯爷,这不是谁出钱的事儿。这账目太杂了,什么三姑六婆的随礼,什么采买路上的损耗,还有给宾客的回礼……这一笔笔算下来,老夫这脑仁都要炸了。刚才那笔买红鸡蛋的钱,怎么重复算了三遍?这肯定是记错了。”
“那就是您老眼昏花了。”周福凑过去看了一眼,“赶紧算吧,离大婚就剩这几天了,这账要是交不出来,到时候怎么给裴家那边交代?”
“你懂个屁!这是精细活!”孙伯瞪了周福一眼,重新戴上眼镜,继续跟那算盘较劲,“这一笔笔可都是囍囍以后的体己钱,少算一文就是亏了囍囍一文!”
崔妈妈一边整理着刚送来的首饰,一边听着这俩人斗嘴,嘴角的笑意就没下来过。她拿起那个太后赐的宫妆匣,用软布细细擦拭着上面的玉饰,眼神里满是慈爱。
“行了行了,你们俩就别吵了。”崔妈妈轻声说道,“都是为了囍囍,谁也不比谁少操心。周福,你去库房把那个樟木箱子打开,把这些云锦放进去,记得放点樟脑球,别受潮了。孙伯,你这账慢慢算,哪怕算个通宵,也得给我算明白了。咱们做下人的,不能在主子的大事儿上掉链子。”
“得嘞!”周福答应了一声,抱着云绸又风风火火地跑了。
就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之中,一张堆满了账本和布料的桌子底下,突然冒出来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。
沈囍刚才一直躲在下面清点那个私房钱的小箱子,这会儿实在是被上面的动静吵得受不了,才探出头来。她脸上蹭了一道黑灰,看着像个刚从灶坑里钻出来的小花猫。
“我说三位……能不能稍微小点声?”沈囍揉了揉耳朵,看着这三个忙得团团转的长辈,心里头那个暖啊,“你们这是要把侯府给拆了吗?再忙也得喘口气啊。”
三人听到声音,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齐刷刷地看向沈囍。
“县主?您怎么躲那儿去了?”崔妈妈赶紧放下手里的活,“这儿脏,快出来。”
沈囍从桌子底下钻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看着那堆得像山一样的嫁妆和账本,还有这三位满头大汗却精神抖擞的忠仆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“我是怕你们累趴下。”沈囍笑着走过去,帮孙伯把滑落的眼镜扶正,“我说,别为了给我攒嫁妆,把咱们囍来乐和侯府的老底都给掏空了。要是把我嫁得破产了,以后我去喝西北风啊?”
孙伯闻言,立马挺直了腰杆,把算盘一收:“县主放心!老夫这把算盘还没生锈呢。咱们这账目虽然密,但那是面面俱到。再说了,裴相那边送来的聘礼清单我也看了,那是实打实的丰厚。咱们这嫁妆要是寒酸了,那才是丢人。咱们现在的策略是——该花的花,该省的省,绝对让您风风光光地嫁过去!”
“就是!”周福正好跑回来,听见这话也跟着嚷嚷,“掌柜的您就放一百个心吧!库房虽然满了,但我已经把柴房腾出来了,连茅房旁边那间小屋子我都打算堆点杂物。只要您高兴,就是把这天上的星星给您摘下来当嫁妆,我也去搬梯子!”
崔妈妈也笑着走上前,给沈囍理了理鬓角的碎发:“傻丫头,说什么破产不破产的。咱们看着你长大,看着你嫁个好人家,这是咱们最大的心愿。就是累死老身,心里也是甜的。”
沈囍看着这三个跟了自己这么久的老人,鼻头微微一酸,但很快就扬起了一抹灿烂的笑。
“行行行,既然你们这么有劲头,那我就不管了。”沈囍挥了挥手,“不过今儿个晚上,每人加个鸡腿,这总行吧?”
“县主放心!这事儿不用您吩咐,周某早就安排了!”周福哈哈大笑,转身又钻进了那堆红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