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国侯府的大门今天那是敞得比平时都大，门口两尊石狮子都给系上了大红绸花，看着威风凛凛又透着股喜庆劲儿。
从辰时起，来送礼的马车就在朱雀大街上排成了长龙，把路都给堵了一半。苏婉作为如今贵女圈里的新头面，那自然是来得最早的，带的手笔也是最大的。
“哎哟，看看这尺头，这可是上好的杭绸！”
“还有这对儿鎏金的狮子镇纸，这做工，看着就厚重！”
厅里，丫鬟们每报一样礼，下面就跟着一阵惊呼。沈囍穿着一身并不张扬的浅粉色常服，坐在老太君下首，笑得脸都有点僵了。她手里拿着茶杯，时不时抿一口，以此来缓解那快笑裂的嘴角。
“各位姐姐妹妹太破费了，实在是受之有愧啊。”沈囍拱手说道。
苏婉坐在她旁边，一身红衣艳压群芳，手里摇着团扇，笑得花枝乱颤：“说什么呢你？咱们姐妹一场，你嫁了当朝宰相，那可是咱们全体的面子。你要是嫁得寒酸了，以后我们在那些个世家夫人面前头都抬不起来。这礼物，那是给你撑场面，也是给我们长脸！”
旁边的几个贵女也纷纷附和：“就是就是，县主千万别客气。”
沈阙坐在另一边，看着这一桌桌的礼单，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。他小声嘀咕道：“妈呀，这一堆加起来，得多少钱啊？这裴妄虽然有钱，但这也太……太奢华了吧？”
老太君倒是看得开，笑眯眯地纳着鞋底：“你就闭嘴吧。这是人情世故。咱们家以前落魄的时候，没人搭理；现在好了，一个个都来了。这就是世道，咱们只管接着就是。”
就在这厅里热热闹闹、欢声笑语不断的时候，街角的一棵老槐树后面，停着一辆看起来有些旧的马车。
车帘子被掀开一条缝，露出一双有些黯淡的眼睛。安阳郡主坐在车里，手里紧紧攥着帕子，看着远处那热闹非凡的侯府大门，眼神里满是复杂。曾经，她也是众星捧月的那个，也是被人前呼后拥着送礼的那个人。可如今，大门就在眼前，她却连抬脚走过去的勇气都没有。
“小姐……”旁边的丫鬟春桃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样子，心疼得眼圈都红了，“咱们……要不要也进去凑个热闹？以前沈县主对咱们也不薄……”
“进去？”安阳郡主苦笑一声，松开了手里的帕子，那帕子上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好几个印子，“进去说什么？说我如今家里落魄了，来讨口喜酒喝？还是说……我来道那个迟到了好久的歉？”
她想起了当年的茶会，自己是怎么带头给沈囍没脸的。那时候她高高在上，把沈囍当个笑话看。可风水轮流转，现在沈囍不仅翻身做了主，还要嫁给当朝宰相，而自己却只能缩在这角落里。
“算了，走吧。”安阳郡主放下车帘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这种场合，不适合咱们。”
“可是小姐，您不是把那对玉镯带上了吗？”春桃急了，“那可是当年老王妃留给您的嫁妆，最珍贵的一对。您不是说，要是今儿个见到了，就送给沈县主当贺礼，算是个了结吗？”
车帘子顿住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里面才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“是啊，那镯子……”安阳郡主沉默了片刻，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。最后，她重新掀开帘子，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。
那盒子虽然旧，但保养得极好。她抚摸了一下盒盖，眼神变得坚定了一些。
“春桃。”安阳郡主把盒子递给丫鬟，“你去。就说我身体不适，不能亲自道贺。这对镯子……你送进去。告诉沈县主，这是当年的……赔礼。”
春桃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意思。她紧紧抱着盒子，重重地点了点头：“小姐放心，奴婢一定送到。”
春桃下了车，理了理裙摆，深吸一口气，朝着侯府大门走去。
厅里，沈囍正接完一个礼，感觉眼皮子直跳。就看见崔妈妈领着个眼生的丫鬟走了进来。
“县主，这是……安阳郡主府上的人。”崔妈妈看了一眼沈囍，眼神里有些询问的意思。
沈囍愣了一下，随即站了起来。周围那些正在议论纷纷的贵女们也安静了下来，一个个面面相觑。谁都知道安阳郡主和沈囍当年的那点破事儿，这会儿她派人来送礼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？
春桃走到沈囍面前，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，双手高举过头顶，捧着那个红木盒子。
“县主，我家小姐身体抱恙，不能亲自前来道贺。这是小姐当年的一对玉镯，特意嘱咐奴婢送来，说是……说是给您添个妆。”春桃的声音有些发颤，但说得很清楚，“小姐还说，当年茶会上对不住您，这镯子，算是给您赔个不是，也是个念想。”
厅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沈囍看着那个盒子，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春桃。她没有犹豫，走上前，双手接过那个盒子。
她打开盖子，里面躺着一对温润通透的白玉镯，光泽内敛，一看就是上好的老玉。
“替我谢过郡主。”沈囍的声音清亮，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，“这镯子我收下了。郡主这话，我也记下了。告诉她，过去的都过去了，什么赔不赔的，只要她这份心意到了，这礼我就收得心安。”
春桃猛地抬起头，看着沈囍那坦荡荡的笑脸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她重重地磕了个头：“谢县主！谢县主大度！”
苏婉在旁边看着，心里也是一阵感叹。她站起来拍了拍手：“好了好了，既然礼送到了，咱们就继续热闹！来来来，咱们看看这下一份礼是什么！”
沈囍把那个盒子递给崔妈妈收好，重新坐回了位置上。她摸了摸手腕上并不存在的镯子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这京城的人情冷暖，总算是有了个暖和点的收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