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里的热闹劲儿还没过，刚才那“互喂雪花酪”的笑料还在宾客嘴里嚼着，那股子喜庆的空气还没散干净，突然，大门外传来一声尖锐却又透着股子不可抗拒威严的高喊：
“太后娘娘懿旨到——”
这一嗓子，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，瞬间把那沸腾的喧嚣给压了下去。原本还在拍着桌子起哄、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官员们，那酒劲儿瞬间醒了一半。他们下意识地扶正了官帽，整理了衣襟，平日里那股子斯文样立马端了起来。
沈阙正举着酒杯准备跟沈砚再干一个，听见这一声，手一哆嗦，酒洒了一袖子。他也不顾擦，赶紧站起来，神色肃穆。
沈囍和裴妄站在堂中央，刚才那点被雪花酪蹭鼻尖的尴尬劲儿还没过去，这会儿又是心头一紧。这大婚的日子，太后虽然没亲至，但这口谕一来，分量那是重得吓人。
只见桂嬷嬷一身规整的宫装，头戴双翅冠，手里捧着个明黄色的卷轴，身后跟着四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，脚步稳健地走进了正堂。她那目光扫过全场，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角落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“奴婢给两位主子道喜了。”桂嬷嬷走到堂前，先是微微屈膝行了个半礼，这礼数给得足，既不失宫里的规矩，又透着对这新人的亲近。
随后，她转身面向满堂宾客，展开手里的明黄卷轴，清了清嗓子，朗声读道：
“太后娘娘口谕：今乃裴爱卿与沈氏大婚之喜，普天同庆。裴爱卿乃国之栋梁，年轻有为；沈氏这丫头，虽出身商贾，却机敏纯良，哀家在宫里便看着她喜欢。这桩婚事，哀家是点了头的，谁也别想在后头嚼舌根！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提高几分，带着一股子护犊子的霸气：“哀家疼的孙女儿，今日嫁入裴府，那是咱们大齐的喜事。今日谁也别轻慢了她，谁要是敢让她受半点委屈，那就是跟哀家过不去！哀家这把老骨头虽然不出宫，但这耳朵，可是灵得很！”
这番话，那是把沈囍的地位抬到了顶点。底下的宾客们虽然低着头，心里却是翻江倒海。这哪是普通的道贺啊，这分明是把沈囍当成了自家的亲孙女来护着！
沈阙听得眼眶一热，激动得手都在抖。他趴在地上，重重地磕了个头，声音都带着颤音：“微臣沈阙，叩谢太后娘娘隆恩！太后娘娘厚爱，臣铭感五内！”
裴妄也恭敬地行了个大礼，神情肃穆却难掩眼底的温柔：“微臣领旨，定不负太后厚望，护囍囍一世周全。”
“还有，”桂嬷嬷收起卷轴，冲身后的小太监招了招手。
那小太监赶紧捧上一个托盘，上面放着的正是那个之前就在镇国侯府露过脸的、金光闪闪的宫妆匣（M-021）。
桂嬷嬷双手捧起那妆匣，走到沈囍面前：“太后娘娘说了，这宫妆匣乃是当年先帝所赐，里面装的是前朝留下的极品珠翠。原本是打算留着赏给宗室女的，但太后觉得，只有沈氏这丫头压得住这物件。今日便赐给你当添妆，愿你们二位白头偕老，早生贵子。这可是哀家给沈氏撑腰的底气，谁也挪不得！”
沈囍看着那个熟悉的妆匣，心里头那股子暖流直往上涌。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个贵重的物件，这是太后给足了她面子，也是给足了裴家面子。在这京城的人情世故里，有这个东西在，以后谁再看不起她商户出身，那就是打太后的脸。
“臣女谢太后娘娘赏赐！”沈囍深吸一口气，准备跪下谢恩。
她今儿戴的那顶凤冠（M-021）实在是太沉了，九尾金凤加上满头的点翠珍珠，压得脖子一直酸着。再加上刚才闹腾那一出，腿脚还有点软。
就在她弯腰的那一瞬间，脚下那长得拖地的裙摆不知道绊到了哪儿，可能是刚才裴妄踩皱了的红毯边角，只听“嘶啦”一声轻响，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。
“哎哟——！”
堂下一片惊呼，好几个胆小的女眷都捂住了嘴。
老太君坐在上首，吓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手里的佛珠差点掉地上：“囡囍！”
眼看沈囍那张涂着厚重脂粉的小脸就要跟地砖来个亲密接触，裴妄眼疾手快，一把抄住了她的胳膊。但他今儿穿得厚，袖子宽大，再加上刚才喂雪花酪那会儿心神还在乱，这一把捞过去，劲儿使得有点偏。
两人没站稳，裴妄也被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，脚下的皂靴在那光滑的地砖上一滑，整个人半跪半蹲地挡在了沈囍身前，姿势极其扭曲，活像是在练什么邪门功夫的蛤蟆功。
沈囍虽然没摔着，但被裴妄这宽阔的背一撞，闷哼了一声，那凤冠上的流苏甩得到处都是，直接挂在了裴妄的扣子上。
两人就这么维持着一个互相搀扶、歪歪扭扭的姿势，像喝醉了酒似的，半天没缓过劲来。
全堂一片死寂。
过了大概三秒钟，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，“噗嗤”笑了一声，紧接着就是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。大家伙儿看着平日里那个高冷威严的宰相大人，这会儿为了救媳妇，连形象都不要了，既觉得好笑又觉得甜。
桂嬷嬷看着这一幕，那张平日里板着脸的老脸也没绷住，嘴角抽了抽，眼里的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。她摇了摇头，笑道：“县主这礼行得……倒是实在。太后娘娘若是知道了，定然说这孩子不拘小节，是个有福气的。裴相爷这一扑，也是真情实感，哀家听了定然高兴。”
沈囍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，赶紧站直了身子，手忙脚乱地去解裴妄扣子上的流苏，低声嘟囔：“该死，这什么破凤冠，差点要了我的命。”
裴妄也是一脸尴尬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耳根子红透了：“是我……是我没扶稳。”
“行了行了，吉时已到，不拘小节。”老太君在旁边打圆场，笑得合不拢嘴，“咱们接着奏乐，接着喝！”
桂嬷嬷并没有马上走，她走上前，帮沈囍把那几根乱了的流苏理顺，然后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，悄悄往沈囍手里塞了一个小小的、精致的胭脂盒子。
沈囍一愣，感觉那盒子有些凉，上面还带着宫里特有的苏合香味道。她抬头看向桂嬷嬷。
桂嬷嬷凑近沈囍耳边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：“这是太后娘娘特意让奴婢带来的宫里新制的胭脂，颜色最是鲜亮。太后说了，新媳妇嘛，就得鲜亮些。哪怕是刚才摔了个跟头，也要摔得漂漂亮亮的，把那些个想看笑话的人都给比下去。”
沈囍捏着手里那个胭脂盒，心里那点刚才摔跤的羞耻感瞬间烟消云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妥帖照顾的感动。她抿着嘴笑了，把那个胭脂盒紧紧攥在手里，低声道：“谢太后娘娘惦记，也谢桂嬷嬷一路跑这一趟。”
桂嬷嬷直起身子，恢复了那副庄重的模样，目光扫视了一圈堂下，那些原本还带着几分轻视眼神的宾客们赶紧低下了头。
“好了，哀家的口谕带到了，礼也送到了。”桂嬷嬷摆了摆手，“你们继续乐呵，只要别把房顶掀了就行。奴婢还得回去复命呢，太后娘娘还等着听这边的热闹呢。”
送走了桂嬷嬷，堂里的气氛明显变了。原本还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、觉得沈囍是商贾出身配不上宰相的人，这会儿看着沈囍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敬畏。这不仅是嫁了个宰相，这背后还站着太后呢，谁敢轻慢？
沈阙重新端起酒杯，这回腰杆子挺得笔直，大声喊道：“来来来！接着喝！今儿个谁不喝趴下谁就是不给我面子，也是不给太后娘娘面子！”
“干——”
欢呼声再次响彻云霄，比刚才还要热烈。
沈囍站在裴妄身边，捏着手里那个胭脂盒，侧头看向裴妄。裴妄正好也在看她，两人相视一笑，刚才那点摔倒的尴尬，此刻也成了这喜庆日子里的一段小插曲。
“裴大人。”沈囍小声说道，用帕子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，“这下好了，以后我想发脾气，都有太后撑腰了。我要是在府里把你气得跳脚，你也得受着。”
裴妄无奈地摇了摇头，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弄乱的碎发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：“好，都依你。只要你不气我就行，太后撑腰那也是次要的，主要是我……给你撑腰。你要是累了，这凤冠……我帮你顶着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