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府那间平日里连苍蝇飞进去都要轻手轻脚的书房，这会儿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厚重的红木门板将外头那震天的锣鼓声和宾客的喧闹声隔绝了大半，只剩下隐约的声响，像是隔着一层水膜，听得真切却又不真切，反而给这屋里平添了几分庄重肃穆的味道。
正中央那张大书案上，铺着一块明黄色的丝绸，那是特意找宫里织造局讨来的，看着就透着股皇家的贵气。丝绸正中间，摆着的正是那张让全京城议论了好几天的新式婚书——M-027正红婚书。
这可不是之前那个随便画画草稿的草案，这是裴妄特意找了宫里最好的制书师傅，用最好的万年红纸做底，金粉描边，连边角都做了防潮处理。那纸张红得正，红得艳，看着就让人心里头欢喜。
沈阙坐在左边的太师椅上，平日里那股子大大咧咧的武人劲儿这会儿全没了。他腰板挺得笔直，像根标枪似的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，右手的大拇指死死地抠着左手食指的关节，发出“咔吧咔吧”的脆响。他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，死死盯着那张婚书，比当年他在战场上盯着敌军大营还要紧张。
老太君倒是淡定些，手里捏着那串盘得油光发亮的佛珠，嘴角挂着笑，但这笑里头也透着股子紧绷。她那眼神也没离开过书案半步，仿佛那上面摆的不是一张纸，而是沈家几辈人的荣辱。
“别……别紧张啊。”裴妄站在书案前，身上穿着那身有些繁复的大红吉服，手里握着那支极品紫毫笔，手心里全是汗，笔杆都有点滑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阙，声音有点发飘，透着股子心虚：“岳父大人，您这眼神，跟要审犯人似的。我这一笔下去要是写歪了，您不会当场把我给轰出去吧？”
“审你个头！”沈阙被他说得一激灵，瞪圆了眼睛，压低声音吼道，“赶紧签！这字签下去，我闺女就是你的人了。你手别抖啊，该死，要是写成了狗爬字，我就把你这只手给剁了泡酒！”
裴妄嘴角抽了抽，深吸了一口气，试图稳住心神。他看着婚书上那两行空白的落款，心里头却是翻江倒海。这不是在批奏折，也不是在写什么圣旨，这是把自己后半辈子，彻彻底底地交到眼前这个女子手里。
这种事儿，他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惯了，怎么到了这儿，反倒比第一次上战场还要慌？
他提起笔，饱蘸浓墨，笔尖在砚台上理了理，终于落下了第一笔。
“裴”字写得还行，笔锋凌厉，有股子宰相的气势。可写到那个“妄”字的时候，也不知道是不是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响的鞭炮声，“噼里啪啦”一阵脆响，还是沈阙那句“剁手”把他给吓着了，裴妄的手猛地一抖。
笔尖在纸上重重地一顿，一大团墨汁瞬间晕开，把那个“妄”字的起头给染黑了一大片，看着就像是一块碍眼的黑疤。
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崔妈妈站在角落里，倒吸了一口凉气，捂住了嘴，声音都在抖：“哎哟，这……这可怎么办啊？这不吉利啊！这‘妄’字成了黑疙瘩，岂不是……”
“多大点事儿。”
沈囍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，清脆又淡定，带着股子让人心安的力量。她穿着那身繁复的嫁衣，行动不便，却还是几步走到书案前，从裴妄手里接过那支笔。
她看着那团墨，眉头都没皱一下，反而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：“裴大人，你这心理素质还得练啊。写个字还能手抖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写绝交书呢。”
“我……我是没想到这鞭炮这么响。”裴妄脸有点红，尴尬地解释。
沈囍没理他，提笔就在那团墨迹旁边点了两个小点，然后顺势拉了几笔，最后在旁边勾了个圈。
那原本像是一团乌云的墨点，瞬间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，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囍”字，看着滑稽又喜庆。
“瞧，这叫‘喜事临门，墨上添花’。”沈囍吹了吹纸上的未干的墨迹，把笔塞回裴妄手里，“多好，这下这婚书可是独一无二的，全天下就这一份，想造假都造不了。以后谁要是想模仿，还得先学会这一手神来之笔才行。”
裴妄看着那个有些滑稽的小画，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，眼眶有点发热。他看着沈囍，眼里满是柔情，刚才那种紧张感荡然无存：“还是……夫人厉害。这补救得，真是绝了。”
“行了，别贫了，赶紧签完。外头那帮人都等着敬酒呢。”沈囍推了他一把。
裴妄稳稳当当地在画着“囍”字的旁边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这次，他的手稳得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，每一笔都透着郑重。
写完名字，他把笔递给沈囍。
沈囍接过笔，看着那个M-027婚书上裴妄的名字，心里头突然涌上一股子从未有过的踏实感。这一笔下去，那个曾经在御花园拦住他轿子、被嫌弃得不得了的作精县主，和那个高高在上、冷心冷情的宰相，就算是彻底绑一块儿了。
她没墨迹，大笔一挥，在那空白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那字迹娟秀中带着点飞扬，跟她的人一样，透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。
“好了，见证人。”沈囍把笔往笔架上一扔，转身看向沈阙和老太君。
老太君颤巍巍地站起来，沈阙赶紧扶着。老太君从怀里掏出一枚私印，那是沈家老太爷传下来的，平时藏在枕头底下，谁都不让碰，逢年过节拿出来擦拭一番都要供半天。
“啪”的一声，老太君郑重地把印盖在了婚书的右下角，力道之大，连桌子都震了一下。
“我也来。”沈阙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大印，那是他当侯爷的信物，平时处理军务才用，这会儿也毫不犹豫地盖了上去，“得嘞，有印为证。沈囍以后要是敢离家出走，那就是毁约，裴妄你直接抓回来，我不管！打断了腿算我的！”
“爹，您就不能盼我点好？”沈囍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，“我像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吗？”
“像！太像了！”沈阙想都没想就回道，“你不靠谱的时候多了去了！”
“好了好了，礼成了。”老太君笑着摆摆手，“婚书也签了，名分也定了。囡囍啊，以后就是裴家的人了，但记住，在沈家，你永远是那个能上房揭瓦的小丫头。要是裴家那个臭小子敢欺负你，你就回家，祖母给你撑腰。”
沈囍拿起那张还带着墨香的婚书，轻轻摸了摸那个裴妄亲手画上去的小“囍”字。这玩意儿，比那双鱼佩（M-003）还要金贵。那双鱼佩当初是裴妄硬塞给她的，带着点强制和无奈，但这婚书，是他心甘情愿签下的，里头透着的是满满的心意。
她把婚书小心翼翼地卷起来，也不管什么礼数不礼数了，直接塞进了自己怀里最贴身的地方，还隔着衣服拍了拍胸口。
“放心吧，跑不了。”沈囍抬起头，看着裴妄，笑得眉眼弯弯，“这玩意儿比我命还金贵，谁抢我跟谁急。裴妄，你既然签了，可就没退路了。”
裴妄看着她那个护食的动作，忍不住笑了，伸出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：“谁敢抢？我也跟谁急。这退路嘛……我压根就没想过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