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雀大街今儿个那叫一个红,从街头一眼望到街尾,全是连成片的红绸子,像是给这整座京城铺了一层厚实的红地毯。风吹过来,那红绸子呼啦啦地飘,把路两边的槐树都给包成了大红灯笼。
锣鼓声震得人耳膜嗡嗡响,那是周福特意从梨园请来的班子,吹的是《喜洋洋》,敲的是《百鸟朝凤》,动静大得半条城都能听见。
最显眼的还得是囍来乐门口。
周福今儿穿了一身崭新的暗红色员外袍,脚底下踩着个高脚凳,手里挥舞着个还在滴着红漆的指挥棒,脖子上的青筋都崩出来了。
“左边那个!你是没吃饭吗?再往上顶顶!”周福扯着嗓子吼,唾沫星子乱飞,“哎哟我的个天爷,这可是太后御笔亲题的金匾(M-024)!那是‘满城第一甜’!要是挂歪了那么一寸,咱们全店的人都得去掉层皮!赶紧的,给我对正了!”
底下几个壮汉累得呼哧带喘,手里托着那块沉甸甸的黑底金字大匾。这匾额一挂上去,那金漆在太阳底下闪得人眼晕。
周围围观的百姓那是人山人海,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。
“哎哟,快看快看!挂上了!这字写得,真有劲儿!”
“太后亲题的啊?这囍来乐以后可不得了,连皇帝老儿都认的名号!”
“走,进去尝尝!咱也沾沾这‘第一甜’的喜气,听说今日半价呢!”
周福看着那块稳稳当当落位的匾额,长出了一口气,从凳子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腰板挺得笔直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。
“对喽!这就叫排面!”周福冲着伙计们喊,“赶紧把门口的鞭炮点上,噼里啪啦响它个半个时辰,让大伙儿都知道,咱们县主嫁得好,铺子也开得好!”
就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欢呼声中,两匹马缓步走到了街心。
沈囍和裴妄都没坐轿子,今儿特意换了身轻便的骑马装。沈囍一身绯红色的劲装,头发高高束起,看着那叫一个英姿飒爽;裴妄则是一身月白色的锦袍,虽没穿大红,但那股子新郎官的喜气是怎么都遮不住的,清冷中透着股子温柔。
两人手里都拎着个大红布袋,里头装着铜钱和包着金箔的喜糖。
“真要撒啊?”裴妄看着底下那攒动的人头,手里捏着一把铜钱,有点放不开,“我是当朝宰相,这在大街上撒钱……是不是有点,呃,不成体统?传回朝堂上,那帮言官又得写折子骂我奢靡了。”
“体统个屁。”沈囍翻了个白眼,抓了一把铜钱,嗖地一下往空中一撒,铜钱发出清脆的响声,叮叮当当落在青石板路上,“今儿是咱们大喜的日子,也是这满城的喜事。你装那么严肃给谁看?这叫‘与民同乐’懂不懂?赶紧撒!不撒我扣你月钱!”
铜钱一落地,人群瞬间沸腾了。
“抢啊!是相爷和夫人撒的钱!”
“沾喜气!沾喜气!这可是宰相府的喜钱,能保佑一年的!”
“我抢到了一个!快看!”
百姓们也不嫌挤,一个个弯着腰在地上捡,脸上都笑开了花。
裴妄看着沈囍那副没心没肺、玩得正开心的样子,无奈地摇了摇头,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起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所谓的官场包袱往脑后一抛,也学着沈囍的样子,抓起一把喜糖撒了出去。
“慢点!别踩着人!”裴妄一边撒一边还不忘护着沈囍的马,“往边上靠靠,这儿人多。”
“你管好你自己吧!”沈囍笑得眉眼弯弯,“看那边,那是囍来乐的老主顾李婶,多给她两把!”
两人一路骑着马,一路撒着喜,浩浩荡荡地往囍来乐门口走。
就在这时候,沈囍脑子里那个已经消停了好一阵、以为彻底死机了的系统,突然又冒了出来。声音懒洋洋的,透着股子即将告别的慵懒和几分傲娇。
“啧啧啧,这排场。”系统在脑海里嘟囔,“满街红绸,御赐匾额,还有当朝宰相亲自撒喜。本座这几百章的毒舌也没白费,硬是把一块木头给捂热了。这结局……勉强能入眼。这排场,本座功不可没啊。”
沈囍手里正撒得起劲,听见这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:“是是是,您老功劳最大。没有您天天逼着我卖雪花酪、做任务、刷好感度,我能有今天?这喜酒您没喝上,但我这心里给您记着呢,回头给您烧纸钱。”
“去去去,少说这些晦气话。”系统哼了一声,“本座是喝露水的,稀罕你的喜酒?不过话说回来,那什么裴妄,这会儿看起来顺眼多了。以前跟个木头桩子似的,看着就让人想敲两下。现在嘛,勉强配得上本座的宿主。”
正说着,两人已经到了囍来乐门口。周福眼尖,老远就看见了,赶紧把路清开。
“掌柜的!相爷!您二位来了!”周福迎上去,笑得一脸褶子,“快请进!今儿这生意那是好得没边了,伙计们都要忙断了腿!”
沈囍翻身下马,看着那块崭新的金匾,心里头那个感慨啊。从一个小小的推车,到现在挂御赐匾额的京城名店,这一路走来,那是真不容易,也是真的痛快。
正准备进门的时候,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,拼命地往里挤,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,脑门上全是汗,衣服都被挤乱了。
“借过!借过!我是来送礼的!”
沈囍停下脚步,挑了挑眉。这大喜的日子,送礼的人多了去了,但这小厮看着眼生,而且那股子焦急劲儿不像是为了讨赏。
裴妄下意识地把沈囍往身后护了护。
那小厮终于挤到了跟前,看见沈囍,“噗通”一声就跪下了,把盒子举过头顶:“县主!这是……这是安阳郡主府上送来的!郡主身子抱恙,实在不能亲至,特意遣小的送来贺礼。”
周围原本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,大家伙儿面面相觑。安阳郡主?那个曾经跟沈囍水火不容、最后落魄收场的旧贵女圈头面?
沈囍愣了一下,随即伸手接过了那个盒子。盒子不重,但入手温润。
她打开一看,里头躺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簪,雕刻的是兰花样式,看着清雅得很。旁边还有一张洒金的信笺,上面只有四个字,字迹有些潦草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,透着一股子萧瑟:“往事休矣”。
裴妄看了一眼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,低声道:“她人呢?”
“回相爷,郡主没来。”小砚磕了个头,低声说道,“送出这东西,郡主就……就说是要去城外的小庙住些日子,不打算在京城待了。”
沈囍捏着那张信笺,沉默了一会儿。
那个曾经骄傲得像只孔雀,处处跟她作对,恨不得把她踩在脚底下的安阳,终究是彻底放下了,也彻底退出了这个圈子。这四个字,算是一个迟来的和解,也算是一个对自己过往的告别。她没来,大概是因为真的没脸见人,或者是觉得,从此以后,两人已是云泥之别,不必再见了。
“也好。”沈囍把信笺折好,连同簪子一起放进布袋里,“大家都往前看吧。”
她看着那小厮,语气平和:“回去替我谢过郡主。这簪子我收下了,心意领了。告诉她,京城若是待腻了,出去透透气也好。”
那小厮明显没想到沈囍会这么说,愣了一下,随即重重地磕了个头:“谢县主大度!奴才一定带到!”
小厮走了,人群又恢复了之前的喧闹,大家伙儿看着沈囍手里的动作,虽然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,但也知道那是一场恩怨的落幕。
沈囍抬起头,看着这满街的笑脸,看着身边一直护着她的裴妄,看着那块金光闪闪的“满城第一甜”匾额,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甘和纠结也彻底烟消云散了。
这满城的囍事,是属于她的,也是属于每一个人的。
“走吧,咱们回家。”沈囍挽住裴妄的胳膊,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回哪个家?”裴妄侧过头,眼里满是柔情。
“囍来乐是我的家,相府也是我的家,哪儿有你,哪儿就是家。”沈囍笑着说道。
两人转身准备离开,就在这时候,脑海里系统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。这次声音很轻,像是风中飘散的烟,带着点戏谑,又带着点真正的落幕感:
“行了,本座看够了。这结局还算圆满,没给本座丢脸。喜酒再不讨,本座可真走了啊。走了。”
沈囍脚步微微一顿,眼眶突然有点发热。她深吸一口气,在心里轻轻回了一句,不再是吐槽,而是平静的致谢:
“慢走,不送。谢谢你这……一路的陪伴。”
系统没再回话,彻底没了动静。
风吹过朱雀大街,红绸飞舞,卷起地上的几张红纸屑,像是给这喧嚣的人间画了个句号,又像是一个崭新的开始。沈囍抓紧了裴妄的手,大步向那红红火火的生活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