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光线有些昏黄,日头偏西了,透过雕花的窗棂打进来,把地砖切成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光斑。
沈囍趴在紫檀木的大书案上,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里的一张泛黄残页。这就是那张M-015前世执念清单残页,边角都磨毛了,上头的字迹也断断续续,看着跟哪本破烂账本撕下来似的。
以前这玩意儿可是她的宝贝,那是系统发布的任务源头,每完成一条,她都觉得离所谓的“真相”近了一步。可如今,大婚也办了,系统的倒计时也开始了,这残页捏在手里,轻飘飘的,反倒没多少实感了。
“真就这么没了?”沈囍戳了戳那张纸,小声嘟囔,“平时天天在脑子里‘叮’来‘叮’去的,吵得人脑仁疼。这一安静下来,我还真有点……不习惯。跟丢了魂似的。”
脑海里空荡荡的,那个曾经动不动就跳出来说“宿主请注意”、“KPI不达标”的破系统,这会儿一点动静都没有。连那个总是挂在视野角落里的倒计时沙漏,这会儿也像是被风吹散了似的,连个渣都没剩下。
沈囍叹了口气,把残页随手往桌上一扔,下巴搁在手背上,盯着窗户纸上的一只撞晕了头的苍蝇发呆。
“还在想那个‘管家先生’?”
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,裴妄走了进来。他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盏热茶,还有几碟子精致的小点心。他换了一身常服,看着比那身官服要顺眼多了,少了点威严,多了点烟火气。
“嗯……”沈囍没抬头,闷闷地应了一声,“你说它是不是真走了?一声不吭的,连句再见都不说。好歹也是咱们……呃,也算是媒人吧?虽然这媒人当得不怎么地道,净整些幺蛾子。”
裴妄走到书案边,把托盘放下,顺手替她把那张残页收好,压在一本书底下。
“既已说要去,那便是去了。”裴妄拉过旁边的圆凳坐下,倒了一杯茶递过去,“你也别太伤感。它存在了这么久,目的也就是为了看看这结局。如今你我也成了一对,它没什么可操心的了,自然就撤了。”
沈囍接过茶杯,捧在手心里暖着,撇了撇嘴:“说得倒轻巧。我还指望着它最后再给我发个什么‘一夜暴富’的任务呢。现在好了,以后赚钱还得靠我自己脑瓜子。”
裴妄笑了笑,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:“怎么?相府的俸禄养不活你?还是那囍来乐的生意不够红火?非要靠那些歪门邪道的任务?”
“你不懂。”沈囍喝了一口茶,热气熏得眼睛有点湿,“那是……那是习惯。就像你每天早上去上朝,突然有一天告诉你不用去了,你也得懵一会儿。”
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的时候,书案上那个压着残页的书本突然亮了起来。
起初只是微弱的蓝光,像是萤火虫屁股上的那点亮。裴妄眉头一皱,下意识地把沈囍往身后护了一下:“小心。”
“别慌。”沈囍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这光我熟,是那破系统的颜色。”
只见那光芒越来越盛,却并不刺眼,反而带着一种柔和的温润感。光芒中,缓缓浮现出一卷字卷,凭空悬浮在书案上方。那材质看着既不是纸也不是帛,倒像是某种凝聚的光影,上面流转着淡淡的符文。
沈囍瞪大了眼睛:“M-019?这不是那个……系统本源留字卷吗?怎么又出来了?”
字卷在空中缓缓展开,一行行熟悉的字迹浮现出来。那是沈囍曾经在任务间隙里隐隐约约看到过的谜题,也是她一直以来追寻的所谓“真相”。
第一行字,黑得发亮,像是用浓墨重彩写上去的:
“你查的真相,本就是我的真相。”
沈囍愣住了。她下意识地念出声,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:“什么意思?我查的真相……就是它的真相?”
裴妄看着那行字,眼神微微一凝,随即释然地叹了口气: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沈囍急切地转头看他,“别卖关子,快说!”
“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。”裴妄伸手虚虚地指着那字卷,“它既然能知晓你的过去,能预知一些未来,甚至能左右你的际遇,那它本身必然也是因果的一部分。它所谓的‘真相’,或许并不是什么惊天阴谋,而是想看看……这被人遗忘的一角,究竟能开出什么样的花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温柔地落在沈囍脸上:“你查的,是你为什么来到这里,为什么会有这些遭遇。而它查的,或许就是‘像你这样的人,能否改变这一切’。它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,你的路走通了,它的真相也就大白了。”
沈囍听得似懂非懂,但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突然被填满了一块。她看着那行字,喃喃道:“所以……我不是它的任务工具,我是它的……答案?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裴妄点了点头。
这时候,字卷下方再次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。这行字比上面的要淡许多,像是墨水快干枯时的最后一笔,透着股说不出的萧瑟和解脱:
“执念既偿,吾当归。”
沈囍看着这八个字,眼眶猛地一酸。
执念既偿。这四个字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得有多难?这系统——或者说这股力量,不知道在虚空中待了多久,看了多少遍悲欢离合,才攒下这么一点执念。如今她大婚了,沈家好了,仇也报了,它这执念算是偿了,该归去了。
“该死,这破系统……”沈囍吸了吸鼻子,伸手想去触碰那悬浮的字卷,“走得还挺煽情。早知道是这样,我就不那么怼你了。哪怕你让我再刷一百次盘子,我也……我也稍微不那么骂你两句。”
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字卷的瞬间,那字卷的边缘开始像是燃烧的纸片一样,一点点化作细碎的光点。那些光点没有消散,而是围绕着沈囍和裴妄飞舞了一圈,最后轻轻落在两人的肩头,像是某种无声的拥抱。
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裴妄看着那些光点消散,伸手替沈囍拢了拢有些滑落的披风,宽厚的手掌温暖而有力。他轻声说道:“无论它去哪,我都在。它归它的虚无,你归我。这就够了。”
沈囍转过头,看着裴妄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,心里那点伤感彻底被一种踏实的幸福感给冲散了。
“嗯。”她用力点了点头,破涕为笑,“我归你。这辈子赖定你了。”
那卷字卷终于燃尽了最后一丝光亮,彻底消失在空气中。书案上空荡荡的,只剩下那本压着残页的书,静静地躺在那儿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幻觉。
沈囍盯着那块空地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伸手把那本书拿开,将那张M-015残页抽了出来。
“还留着这玩意儿干嘛?”沈囍撇了撇嘴,“都‘执念既偿’了,这残页也就是张废纸。”
说着,她手腕一翻,直接把那张残页揉成一团,随手往旁边的废纸篓里一扔。动作行云流水,没带半点犹豫。
“走了!”沈囍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什么真相不真相的,都没你那盘桂花糕重要。饿死我了,今晚吃什么?既然那管家走了,这喜酒是不是该咱们俩自己喝了?”
裴妄看着她那副迅速恢复活力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,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:“吃什么都可以。不过今晚的喜酒,还是留着慢慢喝吧。倒是那桂花糕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“那还不快走!”
沈囍一把拽住裴妄的袖子,拉着他就往外走。
书房的门在身后“吱呀”一声关上,将那一室的静谧和那淡淡的余温留在了身后。门锁落下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像是给这过去的岁月,轻轻合上了一个盖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