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府那间卧房大得离谱，床顶的帷幔层层叠叠，垂下来的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晃荡。
日头已经有些大了，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纱照进来，把整个屋子都染成了暖洋洋的橘黄色，连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看得一清二楚。沈囍猛地睁开眼，没像往常那样伸个懒腰，而是屏住呼吸，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床顶的那块雕花木板。
她在等。
在等那个耳熟能详的、有点欠揍的机械音。以前每天早上只要她一睁眼，那破系统准得“叮”一声，然后半透明的面板往眼前一怼，要么是“宿主早安，今日KPI：晨练半个时辰”，要么就是“宿主请尽快洗漱，迟则扣分”。
一秒，两秒，三秒。
床头那只西洋钟“滴答滴答”地走着，那是屋里唯一的动静。
没有“叮”，没有面板，也没有那该死的倒计时沙漏。
沈囍在床上翻了个身，一只手习惯性地往枕头底下摸去，以前她有时候会把那块象征会员身份的金牌藏在这儿，但这会儿指尖只触到了冰凉滑腻的床单，什么都没有。脑子里空荡荡的，那曾经随时会弹出的各种提示框，那些逼得她抓耳挠腮的任务，统统都像是一滴水蒸发了，连个渣都没剩下。
“该死，这就真走了？”
沈囍猛地坐起身，那一头乌黑的头发顺着肩膀滑下来，乱糟糟的。她挠了挠头皮，语气里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，又或者是某种不切实际的期待，“这破玩意儿，以前吵得人脑仁疼，我想让它闭嘴它非得说个没完。这会儿真想让它说两句，它反而装聋作哑了？怎么着，离职还得给我个冷淡期啊？”
她掀开被子下了床，赤着脚踩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板上，两步走到窗边，“哗啦”一声用力拉开了窗帘。
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，晃得她眯起了眼睛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抽出了新芽，嫩绿嫩绿的，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，叽叽喳喳地叫着，看着喜庆得很。往日这时候，系统肯定又要吐槽了，说什么“鸟叫也是噪音，建议赶走”，或者“宿主你这种起床气很不利于身心健康”。
可现在，只有风声和鸟叫声。
沈囍扒着窗框，看着那满眼的春色，突然觉得这心里头空落落的，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肉，风一吹就嗖嗖地凉。这三百多章走过来，虽说每天都在被这破系统当驴使唤，天天为了那点破KPI绞尽脑汁，甚至还得去完成那些羞耻度爆表的“作精任务”，可真到了这曲终人散的时候，她反倒觉得这日子过得有点没滋没味的。
“行了，别在那儿矫情了。”沈囍深吸了一口清晨带着花香的空气，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，发出“啪啪”两声脆响，“人家那是功成身退，是大团圆结局的标配。它这执念也偿了，也看够了笑话，自然得回去歇着。这人间烟火气太重，不适合你那高贵的系统之躯，回去当个神仙不好吗？非得在这儿跟我斗智斗勇。”
她嘴角勾起一抹笑，对着那灿烂的阳光，像是跟一个看不见的老朋友闲聊似的，挥了挥手：“走吧走吧，赶紧走。以后不用再操我的心了，也不用天天盯着我那点好感度了。我也算没给你丢人，该拿的拿，该嫁的嫁，这满分答卷我都交上去了，你到了那边也能有个吹牛的资本。”
正说着，身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，紧接着，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，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。
裴妄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沉香木味，混着点刚洗漱过的清冽水汽，下颚抵在她的肩窝处，声音还有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，听得人耳朵痒痒。
“跟谁说话呢？这么一大早的，对着窗外傻笑。”
沈囍往后靠了靠，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他，也没有回头，只是懒洋洋地说道：“跟……跟以前的一个老朋友告别呢。它呀，是个死心眼的管家，管了我这么久，昨天终于肯退休了。这不，我给它送行呢。”
“哦？”裴妄亲了亲她的耳垂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，“既然是管家走了，那以后这府里的事，是不是就全归夫人掌管了？”
“那必须的。”沈囍得意地扬了扬下巴，“它走了，那最大的一块绊脚石可就没了。以后我想几点起就几点起，想吃雪花酪就吃雪花酪，没人再在我耳边念叨什么‘养生之道’了。”
裴妄轻笑一声，手臂收紧了一些：“那既然管家走了，有些活儿还得有人接手，不然这府里岂不是乱了套？”
“什么活儿？我都自己能干。”沈囍不服气地挣扎了一下，但被裴妄抱得死死的。
“管家以前的职责，不就是催你起床、盯着你吃饭、监督你少看点账本多看看我吗？”裴妄一本正经地说道，语气里却透着股子让人心软的宠溺，“往后，这一套流程，我替它包了。不仅包催，还得包喂。我保证，绝对不比它差，甚至……更贴心。”
沈囍愣了一下，随即转过身，看着裴妄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。那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，满满当当的，再也容不下别的什么东西了。
她伸出手，戳了戳裴妄的胸口，嘴角噙着笑：“得嘞，那我就试试。要是做得不好，服务不到位，我可是要退货的！到时候别怪我没给你机会。”
“退货是不可能退货的。”裴妄捉住她的手指，放在唇边细细吻了吻，“货既售出，概不退换。这辈子，下辈子，你都赖不掉。”
两人正腻歪着，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一些，呼啦啦地吹过院里的树梢，卷起几片嫩绿的叶子，打着旋儿飞进了窗台，最后轻轻地落在沈囍的脚边。
那风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带起一阵细微的气流，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叹了口气，又像是某种顽皮的告别。
隐约间，似乎有一声极轻、极轻的音节，夹杂在风声里，清晰得不像话，又缥缈得像是幻觉。
“囍。”
就这一个字，短促有力，带着那股子熟悉的、欠揍的喜气劲儿，消散在清晨的阳光里。
沈囍猛地回过头看向窗外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像是想抓住那最后一点痕迹。但院子里依旧只有那只西洋钟在“滴答”作响，树叶沙沙，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，那么安静。
“怎么了？”裴妄察觉到她的异样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“看见什么了？”
沈囍盯着那几片落叶看了好一会儿，眼里的惊讶慢慢化作了释然的笑意。她弯下腰，捡起其中一片叶子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清晰的叶脉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转过身，把那片叶子夹进了裴妄手边的书里，拍了拍手，“就是听见了一声道别。还有……一声祝福。”
“祝福？”
“嗯，是个好字。”沈囍踮起脚尖，搂住裴妄的脖子，在他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，“它说……我们都该好好的。”
裴妄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知道那所谓的“它”是谁。他低下头，加深了这个吻，满室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，暖意融融。
那是系统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，也是给这对新人，最完美的收束。从此以后，再无KPI，只有这漫漫余生，三餐四季，有人相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