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府的书房里,这几天那是烟雾缭绕,茶渣子堆了一桌子。
裴妄正坐在书案后,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。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,那是户部刚送上来的烂账,说是要查这三年的亏空。但这账做得……那简直是乱得没法看,一会儿这边多了一笔,一会儿那边少了一笔,看得人眼花缭乱,头都要炸了。
“这帮孙子。”裴妄把账册往桌上一摔,揉着太阳穴叹气,“这账是鬼画的吗?我是读圣贤书的,不是读天书的!这要是查不出来,明儿上朝我又得被那帮老顽固喷一脸。”
沈囍正坐在旁边的软塌上,手里拿着个小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囍来乐这个月的流水。听见裴妄的抱怨,她头也没抬:“咋了?堂堂大宰相被几本破账难住了?让那帮户部的人自己查去啊,非得你亲力亲为?”
“他们查?那是越查越黑。”裴妄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,苦着脸说道,“现在的户部尚书是个老滑头,我看这账里头肯定有鬼,但我就是抓不住那根线。该死,这要是让沈砚那个笨蛋来,估计能把账本撕了当柴烧。”
沈砚这会儿正好在书房里擦拭佩剑,听见这话不乐意了:“喂!哥,你咒谁呢?我不懂账,但我懂砍人啊。你要是查出是谁干的,我替你去砍了他们,省得你头疼。”
“暴力不能解决问题。”裴妄白了他一眼。
沈囍这时候算完了最后一笔账,合上算盘,伸了个懒腰走了过来:“我瞅瞅,什么神仙账能把咱们裴相爷难成这样。”
她拿起那本账册,随手翻了翻。起初是漫不经心的,但翻了两页后,她的眼神就变了。刚才那股子懒散劲儿瞬间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。
“我说裴大人,你这脑子是用来当摆设的啊?”沈囍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,“你看这笔,三月份买入了两千石粮食,但这里的库存数却没变。到了五月份,这里突然多出了一笔‘修缮费’,刚好是买粮食的钱。这不就是把左口袋的钱掏出来,放进右口袋,还美其名曰是修缮?”
裴妄凑过来一看,愣住了:“你是说……挪用?”
“何止是挪用。”沈囍冷笑一声,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表格,“这账做得太糙了。我看这三处错,根本就是连环套。咱们囍来乐的小二要是敢这么记账,我早把他腿打折了。来,笔给我。”
裴妄递过笔,就像递过一把尚方宝剑。
沈囍在那张白纸上刷刷点点,没用那些复杂的官府术语,而是用了一种极其直观的方式。左边写“进”,右边写“出”,中间画个箭头。没过一会儿,那原本乱成一锅粥的账目,竟然被她理出了一条清晰的线索。
“你看,这三笔钱,名义上是用在了黄河修堤上,实际上这里记录了运送船只的数量。”沈囍指着那几个数字,“这船数不对劲。买粮食用了十艘船,运石头却记了十五艘?那多出来的五艘船去哪了?而且这运费,比市价高了一倍。这里面,指不定是把粮食给卖了,然后虚报了运费和船只数,把钱给吞了。”
裴妄看着那张纸,越看越心惊,最后忍不住拍案叫绝:“妙啊!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么查?这一对比,那漏洞大得都能塞进一头牛了!”
就在这时候,门外传来通报声:“相爷,内阁王阁老来访,说是来送点新茶。”
裴妄还没来得及说话,王阁老已经背着手走了进来。这老头儿须发皆白,看着挺仙风道骨,实际上是个老油条,平日里最喜欢跟裴妄对着干。
王阁老一进门,看见裴妄那桌上摊开的账册和沈囍画的那张纸,愣了一下。他走过来,拿起那张纸看了看,原本笑呵呵的脸瞬间僵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人所作?”王阁老的声音都有点发颤。
“贱内随手画的。”裴妄这会儿腰杆子挺得笔直,一脸的骄傲。
王阁老瞪大了眼睛,看着沈囍,像是在看个怪物:“随手……随手?这可是户部攒了三年的烂账!老夫为了这账,那是熬白了头,看了半个月的底稿都没理出个头绪。夫人这一笔……竟然把这挪用的路径给画出来了?这思路……这脑子,比老夫三十年前还利索啊!”
沈囍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,摆了摆手:“嗨,这就是个笨办法。做生意嘛,进进出出得对上数。这官府的账做得太花哨,反倒容易把自己绕进去。王阁老,您过奖了。”
王阁老那张老脸涨得通红,最后只能长叹一声,对着裴妄拱了拱手:“裴相,你这是……娶了个宝啊!老夫服了,彻底服了。”
沈砚在旁边把剑往鞘里一捅,发出“呛”的一声脆响,嘿嘿笑道:“王大人,现在知道我嫂子厉害了吧?以后这朝堂上的账,要是搞不清楚,您尽管来找我嫂子,按次收费,童叟无欺啊。”
王阁老被逗乐了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他放下那张纸,深深地看了沈囍一眼,然后转身告辞,步子都走得轻快了不少。
送走了王阁老,裴妄关上门,转身一把将沈囍抱了起来,在那满是墨香的书房里转了一圈。
“夫人,你今天可是给我长了大脸了!”裴妄眼里满是笑意,“王阁老那脸,比那猪肝还好看!”
沈囍在他怀里笑着捶了他一拳:“行了,少臭美。赶紧把这账理清楚,明儿上朝把那帮贪官全揪出来。那可是咱们的银子,谁也不能动!”
裴妄把她放下来,替她理了理有些乱的发丝,眼神温柔得像水一样。
“以后这朝堂上的账,归你管一半。”裴妄轻声说道,“我这也算是……把我的后背交给你了。咱们俩,这叫夫唱妇随。”
沈囍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伸手勾住他的脖子,笑了:“那得加钱。我可是很贵的。”
“把我也赔给你,够不够?”裴妄低头吻住了她的唇。
沈砚在门口看着这一幕,嫌恶地捂住眼睛,转身就跑:“哎呀呀,非礼勿视!我去找周福喝酒!这恩爱秀的,没眼看!”
书房门关上,将满室的温馨锁在了里面。窗外,夜色正好,月光如水,照亮了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事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