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国侯府的花厅里，此刻那是热气腾腾，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，馋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都要造反了。
正中间摆着个紫铜的大暖锅，里头炭火烧得旺，红彤彤的炭块偶尔爆出个火花，“噼啪”一声。汤底是沈囍特意调配的鸳鸯锅，一边是红亮亮的辣油，一边是奶白色的菌汤，咕嘟咕嘟冒着泡，涮着切得薄如蝉片的羊肉和上好的霜降牛肉。旁边配着七八碟子爽口的小菜，还有刚炸出来的藕合，金黄酥脆。
今儿是大年三十，讲究的就是个团圆。
老太君穿着一身酱红色的福字纹锦袍，那是太后宫里赏的新料子，坐在上首。她手里捏着个小酒盅，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笑，看着底下这一屋子人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。她左手边坐着沈阙，这会儿已经喝得有点高了，脸红脖子粗的；右边是沈砚，这小子正跟那个新做的羊肉丸子较劲。
再往下，沈囍和裴妄并肩坐着。但这回不一样，桌子两边还特意加了两把椅子，一边坐着周福，一边坐着孙伯。这可是沈囍特意安排的，说是今儿过年，不分什么主仆，大家伙儿凑在一起才热闹。
这俩人哪见过这阵仗啊？平时也就是站在柜台后面算账或者招呼客子的，这会儿能跟侯爷、当朝宰相大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，屁股底下就像是长了钉子，坐也不是，站也不是。周福手里捧着个酒杯，手都在哆嗦，那脑门上的汗把新做的瓜皮帽都浸湿了。
他偷眼瞧了瞧沈阙，刚想站起来敬酒，就被沈阙一巴掌按在了肩膀上，力道大得差点把周福给按桌子底下去。
“坐好！”沈阙今天喝得有点多，舌头都大了，声音洪亮得跟打雷似的，“今儿咱们家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！都给我坐好了！周福，你这一年给囡囍看铺子，那是劳苦功高！这杯酒你必须坐着喝！你要是敢站着，那就是看不起我沈阙，就是没把我沈阙当自家人！”
“是是是……侯爷说话太客气了，小的哪敢看不起啊，借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。”周福赶紧把屁股往下挪了挪，战战兢兢地把酒干了，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，呛得他直咳嗽，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沈砚这会儿也是喝嗨了，一只脚踩在凳子上，手里的筷子把那块羊肉丸子戳得乱飞。他看着周福那怂样，哈哈大笑，把手里的护身铁牌（M-020）往桌上一扔，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哎哎哎，周掌柜，你平时在铺子里吆喝那劲儿去哪了？”沈砚指着周福，“你不是号称‘朱雀街一张嘴’吗？见谁都能聊半天，今儿怎么哑巴了？来，满上满上，我也敬你一杯！你要是不喝，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少将军！”
“少爷……您饶了我吧，我这酒量真不行，那是三杯倒。”周福苦着脸求饶，看着那满溢出来的酒，眼神发直。
旁边的孙伯也好不到哪去，正抱着个空酒壶，眯着眼，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账本上的数字，大概是还在算那一笔笔的流水，手指头在桌腿上敲敲打打的，跟弹琴似的。
崔妈妈是个稳当人，坐在老太君旁边，不停地给老太君剥虾壳，又给这俩拘谨的老伙计夹菜，笑着打圆场：“行了行了，砚儿别欺负你周叔。来，吃菜，这羊肉凉了就腥了。周管家，孙伯，你们多吃点，这可是侯爷特意让人从北边运来的羊。”
沈囍坐在裴妄旁边，正往嘴里塞着一块糖年糕，看着这一桌子鸡飞狗跳又透着股亲热劲儿，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。她伸手夹了一筷子最好的羊肉放进裴妄碗里，小声说道：“你看我爸和我哥，这俩活宝，没个正经样。倒是把你给带坏了，今儿也喝了不少吧？”
裴妄也不嫌弃，把那肉吃了，顺手替她擦了擦嘴角的酱汁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：“这就叫家常。相府里规矩大，吃饭都没声儿，像做和尚吃斋。还是这里自在。你看，连孙伯都喝多了，这才是过日子的样子。”
“对了，尝尝这个。”沈囍献宝似的端来一碟子刚端上来的雪花酪（M-010），哪怕是冬天，这囍来乐的招牌也是必不可少的，“我特意让后厨少放了冰，多加了点红豆和桂花，热着吃也别有一番风味。这可是咱们家的拳头产品，得让老太太也尝尝。”
老太君尝了一口，眼睛都眯起来了：“嗯，甜而不腻，凉丝丝的正好解酒。囡囍这手艺，确实是京城里独一份。这生意做得好，是有道理的。”
沈囍一听老太太夸，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：“那当然！也不看看是谁在管着！”
老太君看着这满堂儿孙，还有这两个忠心耿耿的老仆，心里那个熨帖劲儿就别提了。她放下酒杯，拍了拍手，示意大家安静。
“行了，都别闹了。”老太君笑眯眯地说道，声音不大，但透着股子威严，“今儿这日子，咱们得说点正经的。这一年啊，咱们侯府是风风雨雨都过来了，有那起子小人作祟，也有那不太平的世道。好在最后是个圆满。囡囍嫁得好，裴妄这孩子也是个知冷知热的，砚儿也不惹事了，立了功回来，就连这铺子生意也是越做越红火。我这老婆子，也没什么别的念想，就盼着咱们一家人，能像今儿这样，整整齐齐的，一个都不少。”
沈囍听了这话，心里头突然涌上一股子热流，鼻子有点发酸。她放下筷子，站起身来，举起面前的酒杯。
“祖母说得对！”沈囍的声音清脆响亮，透过那袅袅升起的热气传遍了全屋，“来，我提一杯。敬咱们侯府，敬这该死的……哦不，敬这来之不易的好日子！只要咱们在一起，什么大风大浪都不怕！咱们要一直这么热热闹闹的，一个都不少！”
“好！”沈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，震得盘子碟子乱响，“囡囍说得对！一个都不少！干杯！”
“干杯！为了咱们侯府！”沈砚也跟着起哄。
酒杯碰在一起，发出清脆的响声，连带着那暖锅里的汤底似乎都沸腾得更有劲儿了。
就在这时候，窗外突然传来“砰”的一声巨响，紧接着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，红的绿的紫的，把整个花厅都照亮了。
紧接着是第二朵、第三朵……满城的烟火，把这一年的除夕夜装点得如同白昼。那是朝廷放了炮，也是百姓们自发的庆祝。
大家伙儿都放下酒杯，涌到窗边去看。
沈囍站在窗前，看着那漫天的火树银花，光影在她的脸上交错闪烁。身边的裴妄轻轻揽住了她的腰，那怀抱温暖而有力。她顺势往后一靠，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和沉香木味，心里那是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“你看，那朵像不像雪花酪？”沈囍指着天上那个粉色的烟花傻笑，指着指着就笑出了声。
裴妄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侧脸，柔声说道：“像。什么都像。只要是你喜欢的，都像。”
沈砚在旁边凑热闹，把手里的护身铁牌晃了晃：“哎哎哎，那明明是个‘福’字！你们俩能不能有点文化？别在那儿酸了，我还以为那是块大排骨呢！”
“闭嘴吧你！”沈囍回头瞪了他一眼，然后又转过头，继续看着那漫天的灯火，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真暖和。这一年，真好。”
裴妄握紧了她的手，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遍全身，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。
“嗯，以后每年都这么暖。只要你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