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梅走后,林子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阳光从刺眼变成昏黄,又从昏黄变成黑暗。他没有开灯,就那么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
顾沉舟。
医生。
他能改变一个人的记忆。
林子川想起母亲那本日记。想起父亲那张染血的照片。想起自己这二十年来,一直以为母亲死了,以为父亲是意外。
如果记忆可以被改变……
他站起来,走出办公室。
回到宿舍,他打开那个很少打开的抽屉。里面放着一些旧物——父亲的老照片,母亲留下的几件首饰,还有一本他小时候写的日记。
他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上。
父亲穿着警服,站在警局门口,笑得很爽朗。父亲抱着他,在公园的草地上,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父亲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报纸,抬头看镜头的瞬间,眼神温和。
都是些普通的照片。普通的回忆。
但看着看着,林子川发现了一个问题。
父亲生前最后的几个月,在他的记忆里,父亲总是沉默寡言。回到家就坐在沙发上抽烟,一句话不说。问他什么,也只是嗯嗯啊啊地应付。有时候他半夜醒来,能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阳台上,对着黑暗发呆。
那时候他还小,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,惹父亲不高兴了。
但他翻看那本日记——自己小时候写的,歪歪扭扭的字,有些地方还被橡皮擦蹭破了——却记录着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“今天爸爸带我去公园。我们划船了。爸爸教我唱歌。”
“爸爸今天回来得早,给我带了冰棍。西瓜味的。我吃完了肚子疼,爸爸给我揉肚子。”
“星期天,爸爸说要带我去钓鱼。我高兴坏了。晚上睡不着。”
日期是父亲死前两个月。
林子川盯着那些字,手心开始出汗。
他的记忆里,根本没有这些事。
他努力回想。想起父亲带他去公园,想起划船,想起唱歌。但当他想努力看清父亲的脸时,画面突然模糊了。父亲的脸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隔着一层雾,怎么也看不清。
然后画面切换。
父亲躺在病床上,浑身是血,脸上盖着白布。
他被李勇拉着,站在病房门口,看着那张白布。白色的布被血浸透了一块,贴在脸上。
“别看了。”李勇说,声音很闷。
他挣扎着,想再看一眼。想掀开那块布,看看父亲的脸。
但那个人已经盖上了。他的手被人拉住,往外拖。走廊很长,灯光很刺眼。
林子川猛地睁开眼睛。
他发现自己站在窗前,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去。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灯火通明。玻璃上映着他的脸,苍白,疲惫,眼睛里有血丝。
他的脸上湿湿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泪。
他掏出手机,打给苏婉。
“来我宿舍一趟。”
苏婉二十分钟后赶到。她进门的时候,看见林子川坐在桌边,面前摆满了照片和日记。他的脸色很差,眼睛里有血丝,像几天没睡过觉。
“老师,怎么了?”
林子川让她坐下,把日记翻到那几页,推到她面前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苏婉看了几行,抬起头。
“你小时候写的?”
林子川点头。
“和我记忆里的不一样。”
他把自己的疑惑说了一遍。苏婉听完,沉默了几秒。
“老师,你用心理学方法回溯过记忆吗?”
林子川摇头。
苏婉说:“我帮你。你躺下,放松。”
林子川在沙发上躺下。苏婉坐在旁边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闭上眼睛。深呼吸。想象你走在一条小路上。路两边是树,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。你往前走,走到一个公园门口。”
林子川跟着她的引导,慢慢放松下来。眼皮越来越沉,呼吸越来越平。
“你看见公园里的湖了吗?湖上有船。你和爸爸在船上。他在划桨,你坐在他对面。”
林子川的眼前浮现出那个画面。
湖面波光粼粼。船轻轻摇晃。父亲坐在他对面,低着头划桨,看不清脸。船桨划破水面,发出哗哗的水声。
“看清他的脸。”
林子川努力去看。
父亲抬起头。
但那张脸是模糊的。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怎么也对不准焦距。五官揉在一起,像融化的蜡像。
然后画面突然碎了。
父亲躺在病床上,浑身是血。白色的床单,白色的墙,白色的灯。到处都是白色。只有血是红的,刺眼的红。
林子川猛地睁开眼,坐起来,大口喘气。心跳得厉害,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
苏婉握住他的手。
“老师,没事。放松。”
林子川喘着气,看着她。
“我看不见他的脸。”
苏婉沉默了几秒。
“老师,你的记忆可能有断层。这是创伤后记忆压抑的典型表现。大脑为了保护自己,会把最痛苦的记忆藏起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也有可能……被人为干预过。”
林子川想起韩梅的话。
“他能改变一个人的记忆。”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苏婉看着他,眼眶泛红。
“老师……”
林子川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如果顾沉舟真的动过他的记忆,那他还能相信自己的大脑吗?他还能相信自己是谁吗?那些年的童年回忆,那些和父亲在一起的画面,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假的?
他想起那些年破的案子,想起那些被他抓住的罪犯,想起那些被他侧写出来的心理画像。那些都是真的吗?还是说,他的判断力也被动过手脚?
门被推开。陈雨婷走进来,看见屋里的气氛,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苏婉把事情说了一遍。陈雨婷听完,走到林子川身边。
“林子川。”
林子川转过头。
陈雨婷看着他。
“就算记忆有偏差,你的直觉和判断力是真的。这些年你破的案,抓的人,都是真的。那些案子不会骗人。那些罪犯不会骗人。”
林子川没有说话。
陈雨婷握住他的手。
“你相信我,对吗?”
林子川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
第二天,林子川找到王磊。
“查顾沉舟的学术论文。尤其是早年的。”
王磊点点头,开始搜索。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,屏幕上滚过一串串数据。
几个小时后,他抬起头,脸色发白。
“林哥,顾沉舟早年研究过‘记忆植入’技术。在动物实验上成功过。”
他把屏幕转过来。
那是一篇论文的摘要,发表在很多年前。期刊已经停刊了,但电子版还在。作者署名:顾沉舟。
“本研究通过特定频率的电磁刺激,结合药物诱导,成功在小鼠脑中植入虚假记忆。实验组小鼠对并未发生过的事件产生真实记忆反应,持续时间超过六个月。部分小鼠对植入记忆产生了生理反应,如恐惧、期待等。”
林子川盯着那几行字,久久没有说话。
王磊在旁边轻声说。
“林哥,这……”
林子川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在夜色中闪烁。
他看着那些光,想起父亲最后那张模糊的脸。
顾沉舟。
医生。
他真的动过他的记忆吗?
远处,某栋高楼上,一个望远镜正对着他的窗户。
顾沉舟放下望远镜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他开始怀疑了。”他对身后的人说,“准备下一阶段。”
望远镜的镜头里,林子川的身影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。
像一座雕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