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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毒穿心魄

疼。

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钳子伸进喉咙,一路搅着往下走,五脏六腑都在那一瞬间被烫缩了水。沈青瓷甚至听不见自己骨头错位的脆响,只能感觉到喉头那股甜腥味炸开,接着是漫长到令人绝望的窒息。

视线最后定格的画面里,只有一双鞋。

那是一双做工极考究的绣鞋,鞋尖上用金线勾勒出一朵盛开的牡丹,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晃动,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。

“妹妹走好。”

头顶传来女人温温柔柔的声音,带着点儿江南水乡的软糯,听在人耳朵里却比那毒酒还冷。

沈青瓷死死瞪大了眼,指甲抠进地砖的缝隙里,想要喊冤,想要质问,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“嗬嗬”声。意识抽离的最后一刻,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若有来生,定要这狗男女血债血偿!

“小姐?小姐醒醒,日头都要晒到屁股啦!”

一道清脆的声音像是一根针,猛地扎破了那团漆黑的死气。

沈青瓷猛地睁开眼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浑身湿透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眼神发直,好半晌才从那种濒死的剧痛中回过神来。

没有冰冷的青砖地,没有那双绣着金线牡丹的鞋,也没有满嘴的血腥味。

映入眼帘的,是一顶淡粉色的鲛纱帐,随着晨风轻轻晃动,外头窗台上摆着的那盆茉莉花开得正盛,那股子清苦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
沈青瓷愣住了。

她缓缓抬起手,看着眼前这双手——白皙、细腻,指尖带着点少女特有的圆润,并没有因为长期的劳作而变得粗糙,更没有临死前那种青紫发黑的尸斑。

她猛地转头看向床边的妆台。

铜镜里映出一张稍显稚嫩的脸,虽然苍白得没什么血色,但那眉眼分明是她自己,却是十四岁时的模样。

“我……没死?”

沈青瓷喃喃自语,声音干涩得像含了把沙子。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,那里皮肤光滑温热,没有任何被毒酒灼烧过的痕迹。

“小姐您可算是醒了!”

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,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端着铜盆走了进来,那张圆圆的脸上满是焦急,“奴婢方才在外头听您又是翻身又是喘气的,还以为您魇着了。这一觉睡得可真沉,若是再不醒,嬷嬷怕是要去请大夫了。”

沈青瓷盯着这丫鬟看了好几息。

青黛。

这是她的贴身大丫鬟青黛,前世她死的时候,这丫头也就只有十八岁,后来被继母随便找了个理由发卖了,听说死在了窑子里。

现在的青黛,看着不过才十五六岁的光景,眼底还没那股子浑浊气,一看就是还没经过事儿的。

记忆像潮水一样倒灌回来。

沈青瓷记得这一天。

这是她十四岁那年的秋天,父亲刚升了官,家里正是热闹的时候。也就是从这一天起,她开始变得体虚乏力,整日里昏昏沉沉,太医来看过,只说是思虑过重、身子骨弱,要好好补着。

紧接着便是无休止的喝药、卧床,原本那个灵动鲜活的沈家嫡女,就在这所谓的“关爱”里,像一朵被掐了根的花,一点点枯萎下去,直到三个月后“病故”。

而在原本的轨迹里,这一切的开始,就是今天早上这碗药。

“小姐?您怎么这么看着奴婢?”青黛被沈青瓷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,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是不是奴婢脸上脏了?”

沈青瓷眼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,声音有些虚弱,却字字清晰:“什么时辰了?”

“刚过辰时呢。”青黛把铜盆放下,拧了把帕子递过去,“小姐快擦擦脸,奴婢这就去给您拿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,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道女子的笑声,那声音不大,却极有穿透力,软软糯糯的,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。

“瓷儿可是起了?昨儿个听她说夜里有些发冷,我这心里头就不踏实,特意让厨房熬了盏补气养血的汤,这会儿喝正好温乎。”

听到这声音,沈青瓷刚伸出去接帕子的手猛地一顿,指尖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。

这声音,太熟悉了。

哪怕过了四年,哪怕她已经在黄泉路上走了一遭,这声音也能让她在瞬间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
柳氏。

她的继母,那个前世亲手端着毒酒送她上路,踩着她的尸骨坐稳了沈家主母位子的女人。

青黛一听这声音,脸上立刻堆起了笑,脆生生地冲着窗外喊道:“夫人放心,小姐刚醒呢,正准备梳洗!”

说完,她转身就要去端那碗早已备好的药汤。

沈青瓷的目光落在了桌案上。

那里摆着一只白瓷描金的碗,盖子半掩着,露出里头深褐色的汤汁,上面还飘着几粒红艳艳的枸杞,看着倒是喜庆补益。

一股淡淡的当归味儿混着黄芪的甜香飘了过来,闻着倒是不难闻。

“小姐,夫人亲自让人熬的,您趁热喝了吧,补补身子。”青黛端起碗就要递过来。

沈青瓷没动。

她盯着那碗药,前世喝了整整一年这种“补药”的记忆瞬间冲上脑海。那药喝下去并不苦,甚至带着点回甘,可喝完之后就会觉得胸口发闷,四肢酸软,不想动弹,只想睡觉。

那时候她还傻乎乎地以为那是药效发作,是继母对她的疼爱,日日捧着碗喝得干干净净。

真是……蠢得让人想笑。

“小姐?”青黛见她不动,有些疑惑,“这药凉了可就不好喝了。”

沈青瓷抬起眼皮,看着青黛那张写满担忧的脸,缓缓伸出一只手:“给我。”

青黛笑了笑:“瞧小姐这慢吞吞的样儿,那是,若是让夫人等急了也不好。”

沈青瓷接过药碗,掌心传来的温度有些烫手,但这热度却没能暖热她此刻冰冷的心。

她并没有急着喝,而是低头凑近碗边,鼻翼微微翕动。

当归、黄芪、枸杞……闻着确实都是顶好的补药。可若是仔细去闻,在那股子浓郁的中药味底下,还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铁腥气。

就像是生锈的铁钉在水里泡久了的味道。

沈青瓷的指甲轻轻划过碗沿。前世她不懂医理,直到临死前被关在柴房里,那个被买通的老仆才告诉她,那是砒霜。不是那种见血封喉的烈毒,是那种日积月累、一点点掏空人底子的慢性毒药。

混在补药里,神不知鬼不觉。

“小姐,您怎么了?是不合胃口吗?”青黛见她盯着碗发呆,有些急了,“这可是夫人盯着火候熬了两个时辰呢。”

沈青瓷抬起头,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
这笑意太浅,却让青黛莫名觉得背脊一凉,好像眼前坐着的不是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好拿捏的小姐,而是一个……她看不懂的陌生人。

“青黛。”

沈青瓷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“这药,我不喝了。”

“啊?”青黛愣住了,眼睛瞪得溜圆,“这……这哪成啊?夫人还在外头等着呢,而且这药是大补……”

“大补?”沈青瓷手指摩挲着温热的碗壁,眼神却越过了青黛,看向了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叶,喃喃道,“是啊,大补,补得我都快要把命补没了。”

青黛没听清,只当她是还在发愣:“小姐您说什么呢?快趁热喝了吧,奴婢还得把空碗送出去给夫人瞧呢。”

沈青瓷收回目光,眼底最后的一丝软弱彻底消散。

她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脆响。

“我不喝。”

这回声音大了些,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
青黛吓了一跳,手里的帕子差点掉了:“小姐!您这是怎么了?是不是还在为昨儿个那点小事闹脾气?夫人对您多好啊,您若是拒了这药,夫人该多伤心……”

“她伤心?”

沈青瓷嗤笑一声,猛地站起身。她身子还有些虚,起得急了不由得晃了一下,但这并不影响她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决绝劲儿。

她走到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那个面色苍白却眼神锐利的少女。

上一世,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。这一世,她既然回来了,就绝不会再做那个任人宰割的沈青瓷。

这碗药,就是她重生的第一战。

若是像前世那样直接喝了,或者像以前那样哭闹着推脱,只会让柳氏觉得她还是那个好拿捏的软柿子,甚至会被扣上“不孝”的帽子。

她得换个法子。

沈青瓷转过身,看着一脸不知所措的青黛,压低了声音道:“青黛,你听好了。我现在身上难受得紧,这药若是喝了,怕是要反胃吐出来。”

青黛急得跺脚:“那……那可咋办?”

沈青瓷眯了眯眼,眼底闪过一丝精光:“你去外头,跟母亲说,就说我今日身子不适,实在喝不下这药。让她进来。”

“让……让夫人进来?”青黛结结巴巴地问,“那那那……那要是夫人生气……”

“去说。”沈青瓷的语气重了几分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青黛,“你是我的人,我的话你不听,难道要等着以后被发卖了去听别人的话?”

青黛身子一抖,脸色瞬间白了。她不知道小姐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,但那种被压迫的感觉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
“奴……奴婢这就去。”

青黛把帕子一扔,慌慌张张地转身就往外跑,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她。

屋子里的光线似乎暗淡了几分。

沈青瓷看着青黛消失在门口,这才慢慢收回目光。她重新坐回桌边,手指搭在那只描金白瓷碗的边沿。

碗是温热的。

可她的指尖却是冰凉的。

她垂下眼帘,看着碗里倒映出的那张模糊的脸,嘴角勾起一抹凉薄至极的弧度。

前世临死前,柳氏站在她床边,用那双穿着金线牡丹绣鞋的脚踢了踢她的手,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你娘挡了我的路,你也一样。沈家的门第,你这种蠢货不配待着。”

这句话,她这辈子都不会忘。

门帘晃动,外头传来柳氏刻意压低的关切声:“瓷儿这是怎么了?可是哪里不舒服?快,让嬷嬷进去瞧瞧。”

沈青瓷抬起头,看着门口那逐渐走近的身影,手指猛地收紧,死死扣住了碗沿。

“来得好快啊……母亲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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