帘子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掀开,一股子浓郁的茉莉花粉香先一步钻进了屋里。
沈青瓷还没来得及调整好坐姿,那道身影就已经走了进来。柳氏穿了一身崭新的蜀锦褙子,那料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,一看就是刚从库房里挑出来的好东西。尤其是脚上那双鞋,鞋尖上用极细的金线勾勒出一朵盛开的牡丹,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,像是活的一样。
沈青瓷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这双鞋。
前世在她临死前,在她再也动弹不得的时候,这双鞋就踩在她的手指上,一点点碾压过去,骨碎的声音和那金线的光泽混杂在一起,成了她噩梦里的常客。
“哎哟,我的心肝肉儿,这是怎么了?”
柳氏几步走到榻边,脸上挂着一副天塌下来都能顶着的慈母样,眼神却在沈青瓷脸上转了一圈,像是要把这一层皮肉都看穿了,“听青黛说你又不舒坦了?这孩子,身子骨怎么这般弱,真是叫娘心疼坏了。”
她也不嫌沉,直接坐在了沈青瓷床边,那股子脂粉香混着药味儿直冲脑门。
沈青瓷不动声色地往里缩了缩,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的厌恶:“让母亲担忧,是女儿的过错。”
“说什么傻话呢。”柳氏笑着伸手,理了理沈青瓷鬓角的碎发,指尖冰凉,像蛇信子划过,“这不是还有娘在嘛。来,趁热把药喝了。今儿个我特意让厨房多加了两味补药,最是养气。”
说着,她从身后的刘嬷嬷手里接过那只白瓷描金碗。
刘嬷嬷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,生得慈眉善目,可那双眼睛却总是半眯着,透着股精明劲儿。她在旁边看着,那眼神就像是在盯着待宰的牲口,生怕沈青瓷这头“牲口”不肯张嘴。
柳氏端着碗,拿着小勺搅了搅,那股子铁腥气被当归味压得更淡了,若是以前那个傻白甜沈青瓷,绝对闻不出来。
“来,张嘴。”柳氏把勺子递到了沈青瓷唇边,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“乖,喝了就不难受了。”
两人的距离不到一尺。
沈青瓷甚至能看清柳氏眼角细微的鱼尾纹,还有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狠。她是真急了,一碗慢性毒药而已,非要亲自端来喂,这是怕沈青瓷不喝?还是怕沈青瓷发现了什么?
不,她是想亲眼看着这药进肚子里,才安心。
沈青瓷抬起头,那双平日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此刻却直勾勾地盯着柳氏。
“母亲。”
“嗯?”柳氏手腕一顿,“怎么了?”
沈青瓷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,像是那种久病之人的虚弱,“这药……好烫。”
“烫?那我给你吹吹。”柳氏果然低下头,作势要吹气。
就是现在。
沈青瓷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猛地伸出手去接那只碗。她的动作显得急切又笨拙,指尖刚碰到那滚烫的碗壁,手腕便像是脱了力一般,“剧烈”地抖了一下。
“哎呀!”
这一声惊呼,沈青瓷叫得那叫一个惨烈。
只听“哗啦”一声脆响,那只白瓷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满满一碗滚烫的深褐色药汤,像是泼粪一样,不偏不倚,全泼在了柳氏那身崭新的蜀锦褙子上。
从胸口,一直淌到裙摆。
几粒红彤彤的枸杞顺着汤水往下流,正好挂在腰间那朵金线绣的牡丹花蕊上,亮褐色的药汁顺着金线蔓延开来,原本富贵逼人的牡丹花瞬间变成了一团污渍,看着滑稽又恶心。
“啊——!”
柳氏猛地站起身,那药汤是刚煎好的,滚烫得能掉层皮。她这会儿什么慈母形象都顾不上了,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,手忙脚乱地去扯那黏在身上的裙子。
“烫!烫死我了!”
刘嬷嬷吓得魂飞魄散,手里的帕子都掉了,慌忙冲上去帮柳氏擦:“夫人!夫人您快把衣裳脱了!哎哟我的佛祖啊,这可是蜀锦啊!”
柳氏疼得脸都白了,嘴唇哆嗦着,那股子火辣辣的疼让她差点没忍住骂娘。可当她和沈青瓷对上视线时,硬生生地把那口恶气憋了回去。
沈青瓷正一脸惊恐地站在床上,手足无措地看着她,眼圈瞬间就红了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母亲!母亲您没事吧?女儿手滑了……女儿不是故意的!女儿这就去叫大夫!”
说着,她就要往床下冲,结果脚下“一软”,整个人又跌回榻上,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。
“咳咳咳……女儿真是没用,连个碗都端不住……”
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,把一个病弱又愧疚的千金小姐演得入木三分。
柳氏看着那一塌糊涂的裙子,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。这可是她为了过几日那场宴会特意新做的衣裳,光料子就花了五十两银子,如今全毁了!而且那药汤泼在身上,烫得皮肉都红了,当着这么多丫鬟的面,她这张老脸也丢得干净。
可她能说什么?
沈青瓷是病号,是手滑,还在那儿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要叫大夫。她要是发作,那就是不慈,就是虐待继女。
柳氏深吸了一口气,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,脸皮都在抽搐:“没……没事。是娘没端稳,不怪瓷儿。你……咳,你没烫着吧?”
“女儿没烫着,倒是母亲的衣裳……”沈青瓷抽噎着,眼神却在柳氏那件毁了的花褙子上扫过,心里冷笑。
这就心疼了?这还只是个开始。
她装模作样地爬起来,伸手去拉柳氏的袖子,指尖恰好碰到了那湿漉漉的地方,温热的药汁让她心里那股子恨意稍稍平复了一些。
“母亲对女儿真好,这药闻着就苦,女儿真不想喝呢。”沈青瓷低着头,声音软糯,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。
柳氏正在心疼衣裳,只当她是小孩子撒娇,敷衍道:“不想喝便不喝了,回头让厨房熬点甜汤……”
“母亲的鞋真好看。”
沈青瓷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。
柳氏一愣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见沈青瓷正死死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绣鞋。那眼神阴测测的,像是透过这双鞋看到了什么鬼魂似的。
柳氏心里莫名咯噔一下,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:“什么鞋?”
沈青瓷缓缓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,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渗人:“女儿好像……在梦里见过。梦里母亲穿着这双鞋,踩在女儿的胸口上……可疼了。”
“啪嗒”。
刘嬷嬷正在擦裙子的手一抖,帕子掉在了地上。
屋子里的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。
柳氏的瞳孔猛地放大,那张原本还强撑着笑的脸瞬间煞白,那不是普通的白,是一种见鬼了的惨白。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。
这死丫头……怎么知道?
不,不可能!这肯定是巧合!这丫头一直病恹恹的,怎么可能知道那些事?一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,或者是她在吓唬人!
“胡……胡说什么呢!”
柳氏的声音有些发颤,再也没了刚才的镇定,“什么梦不梦的,那是我想着让你走路稳当些,特意绣的牡丹……行了,既然药洒了就罢了,你好生歇着吧!”
她再也待不下去了,感觉这屋里阴风阵阵的,沈青瓷那双眼睛就像两把钩子,要把她的魂都钩出来。
“刘嬷嬷,扶我回去!我要换衣裳!”
柳氏几乎是逃一样地往门口走,连头都不敢回,那背影看着竟有几分狼狈。
直到那群人彻底消失在院门口,青黛才傻愣愣地回过神来,看着自家小姐:“小……小姐?您刚才那是手滑?”
沈青瓷脸上的惊恐、软弱、愧疚,在那一刻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她靠在床头,随手把刚才弄脏的手帕扔进水盆里,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“你觉得呢?”
青黛打了个哆嗦,觉得自家小姐这会儿看着,比那药汤还烫人。
“行了,别愣着了。”沈青瓷指了指桌上那些瓶瓶罐罐,还有衣柜里那一堆柳氏送来的“好东西”,“去拿张纸来,把母亲这几年送来的东西,一件不落地给我列个清单。”
“要清单干嘛?”青黛虽然不懂,但还是乖乖去找纸笔,“这也太多了,光补药就有十几盒。”
沈青瓷接过笔,在指尖转了一圈,眼神幽深。
“母亲待我‘这么好’,我得好好记着。免得日后她老得走不动路了,我回礼的时候,算错了数。”
青黛听得云里雾里,但还是得嘞一声,转身去翻箱倒柜。
沈青瓷看着那清单上逐渐多起来的名字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而另一边。
柳氏回了自个儿屋子,刚一进门,脸就彻底垮了下来。
“烫死我了!那个死丫头,那个丧门星!她是故意的!她绝对是故意的!”
柳氏把头上的发簪一把拽下来摔在妆台上,指着刘嬷嬷吼道:“你是死人吗?没看见她把药泼我身上?那可是蜀锦!五十两银子就做了那么一件!”
刘嬷嬷苦着脸,一边给柳氏拿烫伤药,一边低声劝道:“夫人息怒,那可是庶小姐,若是咱们发作了,老爷那边……”
“提那个老东西做什么!”柳氏咬着牙,抹了一把药膏,疼得直吸冷气,“刚才她说什么梦?踩她胸口?她怎么知道的?”
刘嬷嬷手一抖,低声道:“夫人,老奴觉得这事儿邪乎。以前那丫头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,今儿个怎么突然变得这么……这么扎手了?而且那眼神,啧,老奴看了都觉得后背发凉。”
柳氏阴沉着脸,眼神里透着毒光:“不管她是真傻还是装傻,这丫头留不得了。既然她不想喝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:“那就换个法子。厨房那个管采买的张婆子,不是欠了咱们家赌债吗?告诉她,想免了这笔债,就给我把事儿办利索了。”
刘嬷嬷一惊:“夫人是要……”
“今晚就开始。”柳氏把药膏重重地拍在桌上,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有些扭曲的脸,冷笑道,“既然这药泼了,那就换一顿饭。这丫头身子虚,若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暴毙而亡,也不稀奇吧?”
话音刚落,外头小丫鬟进来通传:“夫人,前院那边说,二爷回来了,正往这边来呢。”
柳氏脸色一变,慌忙理了理鬓角,又换上一副慈母面孔,只是那眼底的红血丝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应了一声,目光阴沉地盯着桌上那件毁了的蜀锦褙子,“告诉张婆子,手脚干净点。这沈家,只能有一个女儿,那就是我的亲闺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