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钟声刚敲过两遍,沈青瓷便带着青黛踏进了寿安堂的院门。
今儿个天有些阴,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。可这寿安堂的门槛像是被人施了法,还没跨进去,院子里扫洒的几个粗使婆子就把目光齐刷刷地丢了过来。那眼神里有探究、有幸灾乐祸,也有那么一两个藏着幸灾乐祸的笑意。
昨儿个那碗药汤泼得解气,这会儿全府都在传,大小姐是不是转了性,敢跟继母拍桌子了。
沈青瓷面色如常,甚至脚步比平时还要稳当几分。她穿过回廊,刚到正堂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娇滴滴的声音,带着股子阴阳怪气。
“哟,妹妹来了?我还当妹妹昨儿个烫坏了手,今儿个起不来了呢。”
说话的是个穿桃红褙子的少女,正坐在下首剥橘子吃。一头金步摇晃得那是闪闪发光,那料子也是时兴的云锦,看着比正经小姐还富贵。
这是沈婉清,柳氏的亲侄女,对外说是养在沈家的表小姐,可那吃穿用度,甚至住的院子,都比沈青瓷这个嫡女还要强上三分。
沈青瓷没理会她的酸话,径直走进屋内。
柳氏端坐在主位上,脸上敷了厚厚一层粉,可那眼底的乌青到底是遮不住。显然昨儿个那一烫,加上夜里的盘算,让她这“慈母”也没睡踏实。
“女儿给母亲请安。”沈青瓷规规矩矩地行了礼,动作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柳氏手里转着佛珠,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:“起来吧。婉清也就是嘴快,你这手昨儿个也是吓着了吧?”
“回母亲的话,女儿的手好着呢。”沈青瓷站直了身子,目光往柳氏脸上一扫,做出一副惊讶又关切的模样,“倒是一夜未见,母亲这眼底怎么泛着青黑?莫不是昨夜没睡安稳?哎,都是女儿不好,昨儿个那碗药泼得实在不是时候,害得母亲操心劳神的,女儿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这话听着是关心,可那句“泼得不是时候”咬得极重,像是在谁心口上扎了一针。
柳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手里的佛珠转得更快了。
“罢了,母亲也就是随口一问。”柳氏深吸一口气,打算把这一页揭过去,话锋却陡然一转,沉下了脸,“不过瓷儿,虽然你身子弱,但这规矩二字不可废。昨儿个虽说是无心之失,但滚烫的药汤泼在长辈身上,这就是大不敬。若是传出去,旁人只会说沈家的大小姐不知礼数。”
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。角落里坐着的周姨娘正捧着茶盅,眼皮子都没抬,却竖起了耳朵。
柳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那是上好的雨前龙井,可她喝着只觉得苦涩。“罚你抄写《女戒》二十遍,十日之内交给我。这期间,就把院子里的火掐了,好生反省,没抄完不许出院子。”
这就是要禁足。
典型的以孝压人。以前沈青瓷是个软包子,被这么一吓唬,早就哭得梨花带雨地求饶了。
可现在,沈青瓷站在那儿,脊背挺得笔直,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惊慌,反而还露出了一点笑意。
“母亲教训得是,女儿认罚。”
她应得爽快,甚至还点了点头。柳氏正觉得这步棋走对了,就见沈青瓷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纸,双手递了上去。
“只是母亲,女儿这儿也有一笔账,想趁今儿个请安的功夫,跟母亲对一对。”
柳氏皱眉:“什么账?”
沈青瓷没说话,直接将那卷纸摊开,反手拍在了桌案上。那动作带起了一阵风,把柳氏面前的那盏茶都吹得晃了晃。
“这是女儿院子里这三年的月例银子账目。”
沈青瓷的声音清清亮亮,在这静悄悄的正堂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府里的规矩,嫡出小姐每月月例二十两。可这账本上记着,自打母亲掌管中馈以来,女儿院子里实收的银子,从未超过十五两。少的这五两,有时候是碎银子,有时候干脆是两把陈米。”
柳氏的手猛地一抖,茶水溅出来几滴,落在那崭新的账本上。
“这……你从哪弄来的账目?!”柳氏声音都变了调。这种事,只要是个管家的主母都难免手脚不干净,可那是潜规则,谁也不会傻到摆在台面上说。
“女儿院里的丫鬟婆子也要吃饭穿衣,每个月领多少银子,总归是有数的。”沈青瓷看着柳氏那张瞬间紧绷的脸,嘴角微微上扬,“昨儿个母亲心疼女儿的身子,送了那么名贵的补药来,女儿感激不尽。可女儿想着,这月例若是老这么短着,便是想给母亲买点补品孝敬,也是捉襟见肘啊。”
这话说得,那是半点情面不留。
满堂的仆妇丫鬟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谁也没想到,平日里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的大小姐,今儿个竟然敢当众跟夫人算账!
一直坐在旁边剥橘子的沈婉清这下也不剥了,那金步摇都不晃了,张嘴就喊:“沈青瓷!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!母亲掌家辛苦,哪里短了你的银子?分明是你自己挥霍了,现在来讹诈母亲!”
“姐姐慎言。”沈青瓷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冷得像块冰,“我这是在跟母亲说话,哪里轮得到一个表小姐插嘴?这沈家的账,莫非姐姐也有一份?”
沈婉清被噎得脸色通红,“你——!”
“好了!”柳氏猛地拍桌子,胸口剧烈起伏,显然是被气得不轻。她死死盯着那本账册,那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,连哪天领的、经手是谁都写得明明白白。这要是闹到老爷那儿,她这个“贤良继母”的人设就得崩一半。
“这账目……母亲自会查清。”柳氏咬着牙,挤出这么一句话,“若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,母亲定不轻饶。”
“那女儿就先谢过母亲了。”沈青瓷见好就收,把账册往回一收,重新塞进袖子里,动作行云流水,“既然母亲要查,那女儿就等着母亲把这三年的亏空补齐。毕竟,父亲常说,这沈家的规矩,不可废。”
搬出父亲沈镇北,这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柳氏捏着佛珠的手指都在发白,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准。”
沈青瓷屈膝行了一礼:“既如此,女儿就先回去抄写《女戒》了。”
她转身就走,步子迈得极稳。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住了脚步,像是想起什么似的,微微侧过头,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,映出一层冷硬的线条。
“对了,母亲。”
沈青瓷的声音轻飘飘的,却像是一把尖刀,直直地插进了柳氏的心窝子,“昨儿个夜里,女儿做了一个梦。梦见娘亲了。”
柳氏浑身一僵,猛地抬头看向她。
沈青瓷嘴角含笑,眼神却是一片死寂:“娘亲在梦里跟女儿哭诉,说她当年就是喝了您亲手煎的药,才一日日瘦下去,最后……连个囫囵尸首都没留下。”
“啪嗒!”
柳氏手里的茶盏再也拿不住,重重地摔在青砖地上,四分五裂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,也溅湿了她那双绣着金线牡丹的鞋面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!”柳氏腾地站起身,脸色惨白如纸,整个人都在哆嗦。
沈婉清更是吓得尖叫了一声:“来人!快来人!大小姐疯了!”
沈青瓷却像是没听见,她连头都没回,径直跨出了门槛。
“青黛,回去了。”
“哎……哎!”青黛抱着暖手炉,看着自家小姐那挺拔的背影,又看了看屋里乱成一团的主仆俩,心里头那股子气总算是顺畅了。
她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。
直到出了寿安堂的院子,沈青瓷才微微松了一口气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,那里全是冷汗。
刚才那一瞬,她真的怕自己会忍不住扑上去掐死那个女人。
“小姐,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!”青黛忍不住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,“您没瞧见那沈婉清的脸,跟猪肝似的!还有夫人……哎哟,那茶盏摔得,真是响亮!”
沈青瓷微微勾了勾唇角,眼神却依旧冷冽。
“厉害?这才哪到哪。”
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,那乌云后面,隐隐透出一丝光亮。
“今儿个这戏,才刚开了个头。回去吧,还得接着抄书呢。”
说完,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,快步走进了晨风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