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安堂的灯还没灭,映在窗纸上像个惨白的圆圈。
柳氏坐在妆台前,手里拿着张帕子没完没了地擦那并没有灰尘的桌面,眼皮子都不抬一下:“送过去了?”
刘嬷嬷弯着腰,像是只偷油的老鼠,声音压得极低:“送过去了。老奴特意找绣房的张嘴快做的,把那件去年的月白色褙子腰身给收了两寸。那丫头虽然看着瘦,但这收了腰,怕是连气儿都喘不匀。”
柳氏把帕子往桌上一扔,嗤笑了一声:“这就对了。明儿个赏花宴,满京城的小姐姑娘谁不是穿红着绿、极尽奢华?她穿一身旧衣裳,还是素净的。往沈婉清身边一站,啧啧,一个像天上的云霞,一个像地里的枯草。到时候不用咱们张嘴,旁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她淹死。”
“夫人高明。”刘嬷嬷赔着笑,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,“那沈婉清今儿个试衣裳试了半宿,那身正红色的遍地金团花褙子,可是连侯爷都说气派。这一对比,嘿嘿……”
“成了,你去盯着点,别让她明儿个找借口不去。”柳氏摆了摆手,眼里的算计藏都藏不住。
……
锦鲤院这边,却是一片死寂。
方妈妈是趁着夜深人静,从后墙根儿底下钻进来的。她身上还带着股灶房里的油烟味,一进屋就急得直跺脚。
“小姐,那心肝儿都黑透亮了!”方妈妈压着嗓子,却压不住那股子火气,“她们给您送来的那是什么?那是一件旧衣裳!还是去岁年宴上穿过的旧款,更可气的是,那腰身还让人给改小了!这分明是要让您当众出丑,连路都走不动!”
青黛在旁边一听,眼圈当时就红了,急得直抓头发:“这……这也太欺负人了!明儿个就是赏花宴,现在现做衣裳也来不及啊!就算是去外头买,好料子铺子这会儿早关门了。小姐,咱们不去不行吗?”
“不去?”
一直没说话的沈青瓷忽然出了声。她手里正拿着那件送来的“新衣”,指尖顺着那冰凉的料子滑过。
这是一件月白色的褙子,料子虽然是去年的,但底子算是不错,只是这做工……腰身那儿针脚密得吓人,一看就是临时硬生生收进去的。
“为什么要不去?”沈青瓷把衣服往身上比划了一下,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笑,“这衣裳,不错啊。”
青黛和方妈妈都愣住了。
“小、小姐?”青黛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您没气糊涂吧?这可是旧衣裳,还是小的……”
“青黛,把剪子给我。”沈青瓷没解释,只是招了招手。
青黛不明所以,递过剪子。
沈青瓷捏着那把锋利的剪子,在那褙子的下摆处挑了一下,“嗤啦”一声,线头崩开。她手底下飞快,没一会儿功夫,就把下摆那些原本略显繁复的暗纹花边给拆了下来。
“方妈妈,您手巧。”沈青瓷把拆下来的布料递过去,“您连夜把这暗纹给重新排一下,别走那些俗气的牡丹富贵纹,改成竹叶暗纹。腰身这地方,找条旧的白绫腰带,稍微收一收,别紧,要松垮一点。”
方妈妈虽是不懂,但也只能接过来:“这……这行吗?”
“满园子的人,都要争奇斗艳。”沈青瓷靠在椅背上,眼底闪着寒光,“沈婉清穿正红,那是极尽张扬。我若也穿得花枝招展,反而落了下乘,成了陪衬。既然如此,那我就走别人不敢走的路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妆台前,从那老旧的首饰盒最底层,摸出一支白玉簪子。
那簪子成色不算顶级,但胜在温润,雕工古朴,是当年外祖母亲手给母亲戴上的。
“她们要当浓艳的牡丹,我便是那一捧冰雪。”
沈青瓷把簪子往桌上一拍,语气里带着股狠劲儿:“明儿个,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,什么才叫侯府真正的嫡女风范。旧衣怎么了?只要人正,披个麻袋那也是世家底蕴!”
……
另一边,沈婉清的屋子倒是灯火通明。
几面大镜子前后围着,沈婉清站在中间,身上那件正红色的遍地金团花褙子,在烛光下闪得人眼晕。
“这身不错,富贵。”沈婉清扭着腰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满意地摸了摸鬓角,“母亲眼光真好,这料子是今年刚贡进来的吧?听说宰相府的千金也就穿这个。”
旁边的小丫鬟赶紧捧哏:“表小姐穿上,那就是比宰相府千金还要贵气呢!这金线映着火光,啧啧,把您这脸蛋衬得跟桃花似的。”
沈婉清笑得花枝乱颤,头上的金步摇跟着乱晃:“得了,把那支红珊瑚的耳环拿来。明儿个,我得让沈青瓷那个土包子知道知道,什么叫云泥之别。她要是敢穿身旧衣裳来,我就让人把她当看热闹的,拦在园子外头!”
“表小姐放心,刘嬷嬷都安排好了。”
沈婉清冷哼一声,眼底划过一丝阴毒:“什么太子妃候选人,她也配?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,那一身的病气,看着就晦气。”
……
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。
沈青瓷已经穿戴整齐。
她身上那件经过一夜改造的月白色褙子,没有繁复的花纹,只在袖口和下摆处用了极淡的银线勾勒出几竿翠竹。腰间系着一条素白腰带,显得身姿修长,虽然瘦弱,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挺拔。
头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单螺髻,那支白玉簪子斜斜插着,没有一朵珠花。
“小姐,您这一身……”青黛拿着梳子,看着自家小姐,总觉得眼前的不是那个整天病恹恹的小姐,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仕女,清冷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。
“怎么了?不合适?”沈青瓷挑眉。
“不是,是太……太好看了!”青黛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,“比那满头金钗还要好看!”
沈青瓷笑了笑,对着镜子最后理了理衣襟。镜子里的少女,眼神沉静,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后的从容。
“走吧,别让母亲等急了。”
刚出房门,沈青瓷脚步忽然一顿。
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黑影,从后院的墙根儿底下溜了出去。那身形、那走路的姿势,化成灰她也认得——刘嬷嬷。
这么早,这老虔婆鬼鬼祟祟去哪儿?
“青黛,看见没?”沈青瓷声音很轻。
“看见啥?”青黛还在发愣。
沈青瓷眯了眯眼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:“她往城西去了。李老太傅家,就在城西。”
青黛吓了一跳:“您是说,她是去……”
“她是去递投名状呢。”沈青瓷步履轻快地往前走去,像是看了一场好戏,“继母这是怕我不够丢人,还想在评席上动点手脚。也好,她不动,我还没法子借力打力。”
她理了理袖口,目光看向远处天边那抹刚露出来的鱼肚白。
“既然她要送把刀给我,那我就接好了。这赏花宴,才刚开始呢。”
正说着,前院传来一阵喧闹声,那是沈婉清出发前的动静。
“走了走了!别误了时辰!”
沈青瓷深吸一口气,对着青黛一招手:“走,咱们也去瞧瞧,这出大戏怎么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