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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赏花宴·赝品一击

李老太傅的别院离城西不过五里地,院子不大,但胜在雅致。今儿个为了赏花宴,府里府外那是张灯结彩,还没进门就能闻见一股子浓重的脂粉香。

沈青瓷下了马车,手里只捏着一把素面的团扇。

门口站着几个管事婆子,正笑着迎进一位穿得跟只花蝴蝶似的小姐。轮到沈青瓷时,那婆子脸上的笑意明显僵了一下,目光在她那身月白色的旧褙子上转了两圈,又看了看她头上那支孤零零的白玉簪。

“这是……镇北侯府的大小姐?”婆子这声儿提得有点高,引得周围几个正在摘帕子的小丫鬟都看了过来。

“进去吧。”沈青瓷也没恼,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,那姿态比那些个穿金戴银的还要从容。

她这一脚刚踏进园子,里头那股子热闹劲儿就扑面而来。

满园子的贵女,红的像火,绿的像翠,一个个恨不得把家里的金库都挂在身上。尤其是正中间那位,一身正红色的遍地金团花褙子,头上插着四五支金步摇,那翡翠耳环大得能把人肩膀压塌。

沈婉清。

沈婉清正站在一丛牡丹花前,跟几个尚书家的千金寒暄,笑得花枝乱颤。眼角余光瞥见沈青瓷进来,她那笑声没停,反倒是更大声了些。

“哟,妹妹来了?”沈婉清扬起手里的帕子,隔着人群喊了一嗓子,“瞧瞧这身段,瘦得跟那柳条似的,风一吹都要折了。快过来,这儿有座儿。”

周围的小姐们顺着声音看过来,看见沈青瓷这一身素净,眼里多少都带了点异样。

角落里,有个穿湖蓝色褙子的少女正喝着茶,名叫苏瑾瑜,工部尚书的嫡女。她眼皮子都没抬,只跟身边的人低声嘀咕了一句:“穿旧衣来赏花宴?要么是家里穷疯了,要么是……故意的。”

沈青瓷像是没听见那些议论,径直走到末席的位置坐下。青黛跟在后面,脸涨得通红,咬着嘴唇不敢吭声。

“小姐,那表小姐太欺负人了……”青黛小声嘟囔。

“没事,让她先得意着。”沈青瓷端起茶盅,抿了一口,“这茶不错,可惜了,被人声给盖住了。”

正说着,那边的锣鼓声一停,李老太傅拄着拐杖出来了。老头子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头极好,一双眼睛精光内敛。

“今日老夫这园子热闹,各位小姐不必拘束,也就是赏赏花、听听曲儿。”李老太傅笑呵呵地坐下,目光扫过全场,在沈婉清那身红衣上多停留了一秒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
这种场合,向来是各家小姐展示才艺的时候。

第一个站起来的,果然是沈婉清。

“老太傅,孙女不才,愿抚琴一曲,为大家助助兴。”沈婉清福了福身,那声音脆生生的,听着就让人耳朵酥麻。

“好!那就来一曲。”李老太傅点点头。

沈婉清走到早已备好的古琴前,坐下,抬手就是一曲《春江花月夜》。不得不说,这丫头在琴艺上确实下了苦功夫,指尖翻飞,琴音流畅,虽然没有多深的意境,但听着确实悦耳。

一曲终了,满堂喝彩。

“好!弹得好!”

“沈表小姐这手琴艺,怕是连宫里的乐师都比得过了。”

沈婉清满脸红光,站起来接受众人的夸赞,然后眼光一转,看向了末席的沈青瓷。

这时候,一直坐在主位陪着的继母柳氏也开了口。她手里捏着帕子,笑得一脸慈爱,声音却透着股子让人难受的劲儿。

“瓷儿,你姐姐弹得好不好?平日在家你也常习琴,不如今日也来一首?让你妹妹们开开眼?”

这话一出,原本还在说话的几个小姐都闭了嘴。

谁不知道镇北侯府的大小姐是个病秧子?自打生母去了,这琴棋书画怕是早扔到爪哇国去了。继母这话,分明是让她上去丢人现眼。

沈婉清更是掩唇一笑,眼里满是看好戏的恶意:“是啊妹妹,你就弹一曲吧,哪怕弹得不好,母亲和我也会给你鼓掌的。”

全场几十双眼睛,齐刷刷地盯着沈青瓷。

苏瑾瑜也放下了茶盏,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。

沈青瓷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茶盅,站起身来。

“母亲说笑了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,“女儿身子骨弱,琴艺荒疏多时,实在不敢在老太傅和大家面前献丑。”

“哎,这有什么,随便弹两声嘛……”柳氏还要再逼,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。

“不过——”

沈青瓷忽然转了个话锋,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了大厅正中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山水画上。

“女儿虽不擅琴,但近日读画略有心得。若老太傅不弃,女儿愿为今日壁上那幅《溪山行旅图》试作一鉴。”
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
那可是李老太傅最宝贝的一幅画,据说是宋代范宽的真迹,平日里连碰都不让人碰一下。

“鉴画?”沈婉清嗤笑一声,“你会看画?别是连画的是山还是水都分不清吧。”

李老太傅本来有些昏昏欲睡的眸子,这下子猛地亮了。他直勾勾地看着沈青瓷:“你且说说看。”

沈青瓷微微一笑,没拿任何工具,直接走到画前。

她先是凑近看了看右下角的印章,又伸手虚指了一下中间的墨色,最后目光落在了纸张的接缝处。

“此画题为范宽《溪山行旅图》,构图雄奇,确实是大家手笔。”沈青瓷转过身,面对着满堂质疑的目光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,“但,这不是真迹。”

“胡说八道!”沈婉清脱口而出,“老太傅都说是真的,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!”

李老太傅没理会沈婉清,手里的拐杖在地上点了点:“接着说。”

“其一,印泥。”沈青瓷指了指画角,“宋人制印,用的是密印泥,颜色沉稳厚重,甚至有些发黑。但这幅画的印泥颜色偏艳,透着一股子浮光。这是明中期才开始流行的制法。”

“其二,墨色。真迹用墨,那是渗入纸背的。但这幅画……大家细看这山头,墨色浮于纸面,虽然看着黑亮,却少了几分厚重。这也是明人仿宋的习惯,为了求快,用了新墨。”

“最后……”沈青瓷指着画轴下方,“这纸张接缝处,有明显的人工做旧痕迹。若是真迹历经几百年,那是自然的断裂。但这幅画的断痕,是人为撕扯后又重新接上的,为了以此充好。”

说完,她退后一步,对着李老太褚行了一礼:“女儿斗胆,这应当是明中期画院待诏的高手临摹本。虽然不是宋真迹,但临摹者技法极高,也算是一件难得的藏品了。”

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苏瑾瑜手里的茶盖都忘了合上。她懂点画,细想之下,刚才那几处破绽确实说到了点子上。

李老太傅猛地站起身,几步走到画前,摘下老花镜凑近了细看。

一盏茶的功夫。

老头子直起腰,长长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猛地一拍大腿:“好!好眼力!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沈青瓷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稀世珍宝:“老夫挂此画十年,自诩眼光毒辣,没想到今日竟被个小丫头点破了!好!好一个鉴画如观心!”

这一声“好”,直接把沈婉清刚才那点琴声的喝彩给震得粉碎。

沈婉清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,那身正红色的褙子这会儿看着竟是有些俗不可耐。

柳氏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团,脸色白一阵红一阵,最后只能硬挤出一个笑:“是……是瓷儿读了几本杂书,让老太傅见笑了。”

“不,这不是杂书。”李老太傅摆摆手,看着沈青瓷,“这是真才实学!沈大小姐,改日务必来老夫府中,咱们爷俩好好细谈字画!”

“谢老太傅。”

沈青瓷微微一笑,从始至终,连那一丝得意的神色都没有,依旧是那副清淡模样。

散席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
沈青瓷带着青黛往外走,刚出了二门,身后就有人追了上来。

“沈小姐留步!”

沈青瓷回头,就见那个穿湖蓝色褙子的少女快步走了过来,手里还捏着把扇子,脸上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。

“我叫苏瑾瑜,工部尚书家的。”苏瑾瑜也不客气,上来就盯着沈青瓷的脸看,“你刚才那番鉴画,是真话还是背的词儿?”

沈青瓷看着她,神色不动:“你猜。”

苏瑾瑜愣了一下,随即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,那笑容爽利得很:“行,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劲儿。明儿个我有空,请你喝茶。”

说完,她也不等沈青瓷答应,转身就走了,留下一串笑声。

青黛看得直眨眼:“小姐,这苏小姐是不是有点……”

“有点意思。”沈青瓷收回目光,嘴角勾起一点弧度,“走吧,回府。”

……

与此同时,东宫。

赵侧妃刚回了宫,连衣裳都来不及换,就急着去见太子。

“殿下,今儿个李老太傅的赏花宴上,出了个有意思的人。”赵侧妃一边给太子倒茶,一边说道,“镇北侯府的沈大小姐,穿了一身旧衣裳,硬是把全场都给镇住了。”

太子坐在案前,手里正拿着一卷书,闻言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:“那个病秧子?”

“可不是嘛。”赵侧妃笑道,“不过她那身打扮虽旧,人倒是清醒得很。而且……她头上插了支白玉簪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”

“白玉簪?”

太子翻书的手指忽然一顿。

他抬起头,目光似乎穿透了东宫的窗棂,看向了很远的地方。

“是不是……簪头刻着一朵半开的莲花?”

赵侧妃惊讶道:“殿下怎么知道?那簪子样式确实古旧,不像是一般的铺子里能买到的。”

太子没说话,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卷。

那双平日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。

“沈家当年那位原配夫人的东西……”他低声喃喃了一句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原来在她手里。”

“沈家当年那位原配夫人的东西……”他低声喃喃了一句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原来在她手里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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