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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太傅邀约

"丫头,再看看这幅。"

李老太傅书房的门刚关上,外头那些窃窃私语就被隔绝了大半。老头子也不讲究什么虚礼,径直走到那堆得跟小山似的画卷前头,随手抽出一轴,往沈青瓷跟前递。

"坐,别站着。"

苏瑾瑜倒是自来熟,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,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:"沈姐姐,我外祖父这书房,平日里连我都不让进,你倒是头一份。"

沈青瓷接过画卷,没急着打开,先闻了闻那画轴上的味道——一股子陈年的墨香混着防虫的芸香。

"苏小姐说笑了。"沈青瓷在李老太傅对面坐下,手上动作却不慢,将画卷在桌案上缓缓铺开。

是一幅山水。

笔触狂放,墨气淋漓,山石棱角如刀削斧劈,云气翻涌间隐约可见山脚下的一行旅人。

"米芾的《云山图》。"李老太傅敲了敲桌沿,"这画在我这儿挂了三十年,人人都说是真迹,你方才在宴席上那番话,倒是让我起了心思——你再瞧瞧。"

沈青瓷低头细看。

她的眼神从画卷的右下角起,一寸一寸地扫过去。前头的山石、中段的云气、后头的题跋。

半晌,她抬起头。

"是真迹。"

"哦?"李老太傅眼睛眯了眯,"怎么个真法?"

"米芾用墨,讲究一个'落茄点',就是笔锋落下之后墨团会往四周晕开,像是个茄子。这幅画的山石皴法,正是如此。"沈青瓷指着画上一处断崖,"但……"

她话音一停,目光落在画卷最末尾的那段题跋上。

"卷尾的题跋,有问题。"

李老太傅身子微微前倾:"说说。"

"题跋的墨色,比画作本身浅了两分。用的墨是明代的松烟墨,而画作用的是宋代的油烟墨。"沈青瓷伸手指了指题跋上的一枚印章,"还有这印,'项元汴印'——这是明末大收藏家项元汴的私印。项元汴此人有个毛病,收藏字画必在卷尾添笔,自诩风雅。"

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李老太傅:"所以这幅画是真迹,但这题跋是后人添的。添笔之人,正是项元汴。"

书房里一时没声。

苏瑾瑜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,眼睛瞪得溜圆:"这么……这么神?"

李老太傅却猛地一拍大腿,那声响把苏瑾瑜吓得手一抖,茶水溅出来几滴。

"好!好!好!"

老头子连说三个好字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亮得吓人。他站起身,绕过桌案,走到沈青瓷面前,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。

"丫头,你这身本事,是你娘教的?"

沈青瓷心头一跳。

但她面上连半分波澜都没起,只是垂下眼帘,声音平平:"母亲走得早,女儿幼时记忆不深。这些多是女儿自己翻书看的,想着母亲若在,总得留点什么念想。"
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不否认,也不认死。

李老太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。

"你外祖父沈继明,当年与我同窗三载,是这京城里数得着的鉴画高手。"老头子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,带着几分怀念,"你娘出嫁那会儿,我送过一幅沈周的《庐山高》作贺礼。那时候你娘还小,坐在门槛上背书,那模样……和你现在倒是七分像。"

沈青瓷抿了抿唇。

原来如此。

怪不得李老太傅会对自己另眼相看,这不仅仅是因为鉴画的眼力,更是因为这层旧交情。她前世怎么不知道这些?大约是因为前世她从未有机会走出内宅,更没有人愿意告诉她这些。

"老太傅……"

"行了,别老太傅老太傅地叫。"李老太傅摆了摆手,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,"你既是你娘的女儿,又懂这些,往后常来走走。我那几个孙子都不成器,整日只晓得钻营仕途,没一个能承我这衣钵的。"

苏瑾瑜在旁边"噗嗤"一声笑了出来:"外祖父,您这是相中沈姐姐当徒弟了?"

李老太傅瞪了她一眼:"去去去,你懂什么。"

……

从李府出来的时候,外头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。

沈青瓷刚迈出门槛,就看见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,还有几个丫鬟婆子在那儿探头探脑。

看见她出来,那几个丫鬟的眼神瞬间亮了,像是看见什么稀罕物件儿似的,一个个把脖子伸得老长。

"哎,那个就是沈家大小姐?"

"穿得那么素净,我还以为是哪个丫鬟呢。"

"你懂什么,人家那叫清雅!李太傅都亲自留人说话了,我听说还留了饭呢!"

"真的假的?李太傅那脾气,连尚书家的千金都不带正眼瞧的……"

窃窃私语声不大,但沈青瓷听得清清楚楚。

苏瑾瑜走在她身边,压低声音,掩唇笑道:"沈姐姐,你完了。"

"怎么说?"

"从今天起,全京城都知道你了。"苏瑾瑜眨了眨眼,"你想想,李太傅的徒弟——这名头,可比什么太子妃候选人响亮多了。那些个想求太傅字画的人,怕是要把你家门槛都踏破喽。"

沈青瓷笑了笑,神色淡淡:"踏破就踏破,正好换门槛。"

苏瑾瑜愣了一下,旋即笑得更欢了:"你这人,真有意思。"

两人走到路口,苏瑾瑜上了自家马车,隔着帘子冲沈青瓷招了招手:"改日请你喝茶,别推辞啊!"

"一定。"

沈青瓷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。

青黛跟在后面,小脸涨得通红,压着嗓门儿道:"小姐,您听听她们说的,都在夸您呢!咱们以前……以前哪有这待遇?"

沈青瓷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:"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"

马车晃晃悠悠地往侯府方向走。

刚过两条街,青黛忽然"咦"了一声,从车窗缝隙往外看去:"小姐,您瞧,那是不是表小姐的马车?"

沈青瓷睁开眼,顺着青黛的目光看过去。

巷口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,车帘子垂着,里头隐隐传来压抑的抽泣声。车旁站着两个小丫鬟,正手足无措地拍着车壁劝着什么。

"表小姐,您别哭了,回去让夫人给您想办法……"

"哭什么哭!"车里头传来沈婉清尖利的声音,带着几分破音,"她在里头吃香喝辣,我在这儿喝西北风?凭什么!凭什么!"

青黛听得直咋舌:"这……二小姐这是气疯了?"

沈青瓷收回目光,重新闭上眼:"她的眼泪还没流够。"

马车从沈婉清的车旁经过,里头的哭骂声被马蹄声盖住,渐渐听不清了。

……

回到侯府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
沈青瓷刚进锦鲤院的门,就看见方妈妈在廊下候着,手里还端着一盏热腾腾的姜茶。

"小姐,您可算回来了。"方妈妈迎上来,把姜茶递到她手里,"今儿个可把老奴急坏了,外头那些传话的都说是您在李太傅府里被留下了,老奴还当是那些人嚼舌根……"

"是真的。"沈青瓷接过姜茶抿了一口,"李太傅确实留我了。"

方妈妈一愣,旋即眼眶一红,嘴唇哆嗦了两下:"好好好……这是好事儿,这是好事儿啊!"

沈青瓷把茶盏递回给方妈妈,正要往里屋走,忽然想起什么:"对了,父亲今日可曾问起过我?"

方妈妈点点头,压低声音:"问了两遍了。下午那会儿就派人来问过一次,刚才您进门的时候,那边又来人了,说是让您换了衣裳就去书房。"

沈青瓷停下脚步。

父亲?

沈镇北?

那个自打她重生以来就没露过面的父亲?

"行。"沈青瓷点点头,"知道了。"

她没急着去,而是先进屋换了身衣裳,又重新理了理头发,这才慢条斯理地往外走。

青黛跟在后面,小声嘀咕:"小姐,老爷这是不是……关心您啊?"

沈青瓷笑了笑,脚步不停。

关心?

不。

她太清楚那个男人是什么德行了。

那是来分利的。

去书房的路要经过花园。

此时夜色已深,花园里黑黢黢的,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。

沈青瓷沿着石子路走,经过一丛假山的时候,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两个仆妇压低的说话声。

"……听说了没?大小姐今儿个在李太傅府上可是露了大脸,太傅亲自留饭,还说是旧交情呢。"

"我的天,那大小姐以前不是个病秧子吗?怎么突然……"

"谁知道呢,反正我瞧着,这府里的天怕是要变了。二小姐回来的时候脸都气白了,在院子里砸了好几个花瓶,吓得我们都不敢靠近。"

"活该!平日里那个张狂样儿,也该有人治治她了……"

沈青瓷脚步不停,径直从假山旁走过。

风把那两个仆妇的声音吹散在夜色里,也把沈青瓷嘴角那一抹极淡的笑意藏进了阴影中。

府里的风向,果然已经变了。

她推开书房的门,里头的烛火正亮。

沈镇北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一卷书,目光落在她身上,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。

"瓷儿。"

这是这个男人自她重生以来,头一回用这种近乎温和的语气叫她。

"父亲。"沈青瓷行了一礼,姿态挑不出错处。

沈镇北放下书,揉了揉眉心:"听说,你今儿个在李太傅府上,得了青眼?"

沈青瓷垂着眼,没接话。

沈镇北又道:"李太傅与你外祖父是同窗?"

"是。"

沈镇北沉默了一瞬,忽然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

他看着这个许久未曾仔细瞧过的大女儿,目光复杂。以前那个只会躲在被窝里哭的病秧子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……

"日后,多走动走动。"沈镇北开口,语气里有了几分盘算,"李太傅在朝中颇有分量,你是沈家的女儿,该替家族分担些。"

沈青瓷抬起眼,看着父亲那张写满利益的脸。

她弯了弯唇角,声音极轻:

"女儿遵命。"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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