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雀大街这时候正是热闹的时候，街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沈青瓷坐在马车里，手里捏着那把团扇，没摇，只是指腹在扇柄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。车窗外头偶尔透进来几缕夕阳，落在她那身月白色的褙子上，像是晕开了一层淡金。
“小姐，前头那是……”
青黛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沈青瓷掀开眼皮，顺着青黛的视线往外看去。
前头路口，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青帷马车。那马车看着不打眼，连个徽记都没有，可拉车的两匹马却是通体乌黑、四蹄踏雪，这种马整个京城统共也就那么几匹。
拉车的马都不一般，车里的人更不一般。
沈青瓷坐的马车这会儿已经停了。车夫是个老实的，刚想开口喊两声，对面青帷马车的帘子就被人掀开了。
下来个穿青衣的内侍，手里没拿拂尘，但那身板站得笔直，对着这头低声道：“沈小姐且慢，我家主子有话问。”
车夫吓了一讹，手里的鞭子差点没拿稳。
沈青瓷在车里没动，只是把团扇往膝盖上放了放。青黛缩在角落里，大气都不敢喘，只拿眼角偷偷往外瞄。
紧接着，青帷马车上下来一个人。
玄色常服，腰束玉带，身量挺拔。他没带随从，径直走到沈青瓷这辆车前头三步远的地方，这才站定。
夕阳刚好打在他侧脸上，那轮廓温润里藏着锋利，俊朗得有些失真。
沈青瓷捏着扇柄的手，猛地一紧。
萧景琰。
当今太子，也是前世她那个到死都没能再见一面的未婚夫婿。
他活生生地站在离她不到五步的地方。
“惊扰沈小姐了。”
萧景琰拱手行了一礼，那动作挑不出半点错处，声音清润，像是玉石叩在流水上，“方才在宴上听闻沈小姐鉴画之事，本王心中有些疑惑，恰巧路过，便想请教一句。”
这话听着客气，实则是个坑。
若是旁人，怕是早就吓得哆嗦了。
沈青瓷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那阵翻江倒海的震荡，指甲在掌心里掐了一下，借着那点刺痛稳住神。她抬起手，将车帘掀开一角。
“殿下请讲。”
她声音平平，没那些个小姐们的娇软，反倒带着股子清冷。
萧景琰抬眼，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那一瞬间，两人视线撞在一处。
沈青瓷没躲，也没垂眸，就那么直直地看过去。她看见萧景琰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探究，还有些许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。
“沈小姐方才言，那印泥颜色偏艳，故断为明中期仿本。”萧景琰收回视线，语气依旧温和，却多了两分考校，“本王想问，若是宋代真迹，那印泥该是什么色？”
这问题刁钻。
鉴画这事儿，看个热闹的多，懂门道的少。他能问出这句，说明他不仅懂，还在试探她是真才实学，还是背了书袋来蒙人的。
青黛在旁边捏着帕子，额头上都沁出了汗。
沈青瓷却笑了。
她这一笑，极淡，却把那种从容的气度给显出来了。
“回殿下。”她开了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正好能让他听清，“宋代印泥多以朱砂混蜜调制，年代久远，色呈暗红，且边缘有自然晕散，看着像是渗进纸里的。而明中期往后，制印多加桐油，颜色虽鲜亮，却少了层次，看着浮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越过萧景琰的肩膀，看向那辆青帷马车：“方才那画，印色在日光底下泛着一股子油光，故而敢断。”
说完，她垂下眼帘，重新把团扇捏在手里，静候下文。
周围一时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那内侍在旁边看了眼自家主子，又看了眼沈青瓷，心里头暗暗称奇。这沈家大小姐，传闻是个病秧子，怎么今儿个瞧着，比那些个整日把“之乎者也”挂在嘴边的千金小姐还要镇定？
萧景琰没立刻接话。
他沉默了两秒，旋即点了点头。
“受教了。”
这回，他没再叫“沈小姐”，而是实实在在受了这一礼。
说完这话，萧景琰转身，准备回马车。
走了两步，他忽然顿住脚，侧过头，又看了沈青瓷一眼。
这一眼，不再是刚才那种考校，反倒是多了些旁的东西。他目光在沈青瓷那身月白色的旧褙子上转了一圈，最后落在了车厢里那个不起眼的小几案上。
“沈小姐车上，有一股墨香。”
萧景琰忽然冒出这么一句，语气里带着点笑意，“是刚写完了字？”
沈青瓷一愣。
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几案——那里头确实藏了几张纸，是她刚才在李府等着的时候，顺手用炭条画的几张草图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。
他鼻子这么灵？
“回殿下，只是些随手涂鸦，污了殿下的眼。”沈青瓷低声应道。
“好习惯。”
萧景琰笑了笑，那笑容在夕阳底下显得有些晃眼，“女子多读些书，总没坏处。”
说完，他再没停留，转身上了那辆青帷马车。
内侍紧随其后，放下了车帘。
“驾——”
马车夫一甩鞭子，那两匹乌黑的高头大马便迈开了蹄子，带着那辆不打眼的马车，渐渐消失在朱雀大街的拐角处。
沈青瓷坐在车里，手里捏着团扇的手还没松开。
“小……小姐……”
青黛这会儿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魂儿，扒着车窗往外看，声音都在抖，“那……那是太子？真的是太子？”
“是。”沈青瓷应了一声，声音有些哑。
“天爷啊……”青黛一屁股坐在软垫上，拍着胸口，“吓死奴婢了，奴婢以为……以为咱们要被扣下了呢。”
沈青瓷没接话。
她缓缓放下车帘，把外头那点夕阳彻底隔绝在外。
车内一下子暗了下来。
她靠着车壁，闭上眼，脑子里全是刚才萧景琰那双眼睛。
温和、深邃，还有刚才那一闪而过的——在意。
这一世，比前世来得早。
前世她到死，都没能跟他正正经经说上一句话。所有的交集，不过是那些冷冰冰的婚书，还有临死前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。
“小姐，您没事吧？”
青黛见她闭着眼，有些担心，“您脸色不太好，是不是累着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
沈青瓷睁开眼，眸子里没半点羞涩，反倒是沉淀着一种极其冷静的狠劲。
她想起前世临死前，那个被刘嬷嬷酒后吐出来的秘密。
太子之所以退了沈家的婚，不是因为嫌弃她是个病秧子，而是因为有人拿她的“把柄”要挟他。
那个把柄是什么，她查了整整三年都没查出来。
最后是带着这个谜题，死在了那间阴冷的柴房里。
沈青瓷深吸一口气，睁开眼。
她转头看向车窗外，那个青帷马车消失的方向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？”
“回府。”
沈青瓷声音沉静，像是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心，“这一世，换我来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