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大门口的门房老张正拿着扫帚在那划拉,一抬眼,猛地看见那辆气派得不像话的马车正缓缓停在台阶下。那车身描金绘彩,车轮毂上刻着的蟠龙纹在晨光底下晃得人眼晕。
老张手里的扫帚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这标志他熟得很,除了东宫那位,没人敢用这个。
车帘子一掀,跳下来两个穿青衣的小太监,手里捧着两个红漆雕花的食盒,盖子封得严严实实,上面还贴着金箔。领头的是张脸圆乎乎的中年太监,那是太子身边近侍徐公公。
徐公公背着手,鼻孔朝天,看了一眼正发愣的老张,清了清嗓子:“愣着干什么?去通报,咱们殿下给沈家小姐送东西来了。”
这一嗓子嗓门不小,正好这时候前院的风往里灌,声音顺着回廊就飘到了正堂。
正堂里,一家子正围着桌子吃早膳。
沈镇北刚夹起一块萝卜丝饼,还没往嘴里送,听见外头的动静,手一抖,萝卜丝饼“骨碌碌”滚回了盘子里。他猛地站起来,官服刚穿了一半,靴子还提拉着,鞋后跟没拔上来:“谁?谁来了?”
旁边正在喝粥的沈婉清手一哆嗦,粥洒在了袖口上,烫得她直吸气,却顾不上擦,眼巴巴地往外看。
继母柳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手里的筷子“啪”地拍在桌上,瓷盘震得叮当响。她站起身,理了理鬓角,快步往外走:“我去看看,这大清早的,别是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贵客。”
沈镇北也顾不上穿好鞋了,趿拉着靴子就往外冲:“慢着!我也去!”
两人一前一后赶到前院,正好看见徐公公站在大堂中央,那两个小太监捧着食盒跟雕塑似的立着。
柳氏脸上瞬间堆满了笑,那笑纹都能夹死苍蝇。她快步上前,对着徐公公微微欠身:“哎哟,这不是徐公公吗?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快,快请坐,上茶!”
徐公公没坐,也没接话,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,眼神在柳氏身上转了一圈,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柳夫人客气了。咱家今儿个来,是有公干。太子殿下昨儿个夜里特意吩咐,让人起了个大早去瑞福楼排队,买了这刚出炉的四色点心,特意赏给沈府的沈青瓷小姐。”
柳氏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,就僵在了嘴角。她愣了一下,像是没听清:“公公,您刚说……赏给谁?”
“沈青瓷小姐。”徐公公提高了嗓门,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,“就是府上的大小姐。怎么?沈小姐不在府上?”
这回院子里站着的几十个仆妇丫鬟都听清了。瑞福楼那是什么地方?全京城最贵的点心铺,一天就出那么几笼,王公贵族都得派人半夜去排队,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。太子竟然让人去排队买给沈青瓷?
沈镇北一听这话,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,几步窜到徐公公跟前,搓着手问道:“徐公公,这……这会不会弄错了?太子殿下怎么会认识我家青瓷?这点心……”
“侯爷这话说的,咱家办事,什么时候出过错?”徐公公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,“殿下亲口点的名,还能有假?”
柳氏这时候回过神来了,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,脸上的笑容更甜了,伸手就要去接那食盒:“徐公公,肯定是误会了。青瓷她……她身子弱,这种精细的东西怕是受用不起,不如我替她收着,回头……”
她的手刚碰到食盒的边角,徐公公手轻轻一拂,没让她碰着。
徐公公脸色沉了下来:“柳夫人,这可是殿下特意交代要亲手交给沈小姐的。您要是代收了,回头殿下问起来,咱家没法交代,您恐怕也担待不起吧?”
柳氏的手僵在半空,收也不是,放也不是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就在这时候,侧院的月亮门那儿传来脚步声。
沈青瓷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,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,插了根木簪子,手里还拿着帕子。她身后跟着同样神色紧张的青黛。
沈镇北一看女儿出来,赶紧把身子挺直了,咳嗽了两声,想把那股子谄媚劲儿收一收,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那食盒上瞟。
沈青瓷走到堂前,不卑不亢地对着徐公公福了福身:“青瓷见过公公。不知公公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
徐公公脸上的霜雪一下子化了,笑眯眯地回了半礼:“哎哟,沈小姐太客气了。咱家哪敢当您的礼。”
说着,他挥了挥手,旁边的小太监捧着食盒上前一步。
“这是太子殿下赏您的瑞福楼四色点心。殿下说了,昨日马车一叙,受益匪浅,这点心是京城的特色,特地送来给您尝尝鲜。”
徐公公说到这儿,顿了一下,压低了声音,但周围一圈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:“殿下还说,昨日看小姐鉴画时的气度,想必那一手字也是极好的。可惜昨儿个时间紧,没机会细看,改日定要向小姐求一副墨宝。”
这话一出,院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沈镇北张大了嘴巴,下巴差点脱臼。沈青瓷会写字?还让太子求墨宝?
柳氏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,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。沈婉清这会儿也跑出来了,躲在廊柱后面,死死盯着那两个食盒,眼圈通红,把嘴唇都要咬破了。
沈青瓷心里却是一动。前世太子从未提起过这茬,难道是因为这一世她展露了鉴画的本事,反而引起了他的注意?
她稳了稳心神,脸上露出得体的浅笑,双手接过食盒:“多谢殿下厚爱,也多谢公公跑这一趟。青瓷愧不敢当。”
徐公公笑着摆摆手:“小姐言重了。咱家还得回去复命,就不多留了。”
送走了徐公公和那一队人马,侯府的大门再次关上。
院子里却像是炸了锅一样,虽然没人敢大声喧哗,但那眼神交流都快擦出火星子了。
沈镇北转过身,看着手里捧着食盒的大女儿,怎么看怎么觉得顺眼。他搓着手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:“瓷儿啊……这……这太子殿下怎么突然想起送你点心的了?瑞福楼的东西,我也就吃过一两回,那还得是托了别人的福。”
他凑近了两步,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急切的贪婪:“你跟太子殿下……是怎么认识的?”
沈青瓷看了一眼这个前世对自己不闻不问,如今却换了副嘴脸的父亲,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“昨日去赏花宴,回来的路上偶遇了。”沈青瓷淡淡地说道,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殿下正好路过,随口聊了两句。”
“偶遇?好!好!”沈镇北眼睛放光,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“以后多偶遇!这种‘偶遇’机会难得,你要抓紧啊!”
说着,他又要伸手去摸那食盒:“这瑞福楼的点心,爹听说一盒就得几十两银子,珍贵得很。你拿回去慢慢吃,别让旁人看见了。”
沈青瓷侧身避开了父亲的手,目光平静地扫过他,又扫过旁边脸色铁青的继母和妹妹。
“父亲放心,女儿省得。”
她没再多说一句废话,转身就朝自己的院子走去。青黛紧紧跟在后面,腰板挺得笔直,仿佛身后那几十道带着羡慕、嫉妒、怨恨的目光都落不到她身上。
沈镇北看着女儿的背影,挠了挠头,扭头看了一眼柳氏,哼了一声:“你看人家青瓷,多有福气!你也别老是把心思放在家里那点破事上,多学学。”
柳氏深吸了一口气,勉强挤出一个笑:“是,老爷教训得是。只是青瓷这丫头平日里闷声不响的,没想到这么有本事……我去厨房看看今天的午饭,别怠慢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,脚步快得有些凌乱。
……
夜深了,侯府的大部分灯火都熄了。
沈青瓷的屋子里还点着一盏油灯。那两个雕花食盒就放在桌上,盖子已经被打开了,里面四色点心摆得整整齐齐,晶莹剔透,散发着一股子甜腻的香气。
青黛站在一旁,看着那点心咽了口口水,小声问道:“小姐,这瑞福楼的点心说是能放好几天,但这刚出锅的最是好吃。您怎么不尝尝?”
沈青瓷坐在妆台前,正拿着木梳梳头。她停下动作,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却带着几分沉静的脸,又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精致的点心。
甜。太甜了。
她想起了前世那种被抛弃的苦涩,想起了今生在这个侯府里如履薄冰的日子。
“太甜了。”沈青瓷轻声说道。
她站起身,走过去,拿起一块油纸,细心地将那几块点心一块块包好。
“甜的东西……容易让人忘了苦。”
她把包好的点心放进了妆奁最底层的那个暗格里,那是她藏最珍贵东西的地方,也是她藏最狠心机的地方。
“青黛,睡吧。明天还有得忙呢。”
吹灭了灯,黑暗吞没了屋子,但那股子甜腻的香味还在空气里飘着,像是一个还没散去的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