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的大门还没开透,外头就响起了一阵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沉闷声响。
那声音不急不缓,透着股子老旧却扎实的底蕴。
门房的老张头正打着哈欠,手里提着扫帚刚要往外扫两下,一抬头,就见一辆青色的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台阶下。这马车看着有些年岁了,车身上甚至都没镶金嵌玉,可那车帘子一掀,下来的动作那是极其讲究。
下来个六十来岁的老嬷嬷,一身深紫色的比甲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连根杂毛都看不见,手里捧着个红漆描金的匣子,腰板挺得比那些个年轻的丫鬟还要直。
“这是……”老张头愣了一下,手里的扫帚差点没拿住。
老嬷嬷往那一站,连个眼神都没给他,只淡淡开口:“去禀了吧。就说定远侯府王老太君身边的赵嬷嬷,来给外孙女送点东西。”
定远侯府?
老张头脑子嗡的一声。
那可是沈家大小姐的外祖家!那是真正的勋贵豪门,比他们这镇北侯府不知道高出去多少!
“哎哟!您稍待!这就去!这就去!”
老张头把扫帚一扔,转身就往里跑,那脚底板抹了油似的,生怕慢了一步就要掉脑袋。
……
正院里,柳氏正拿着个瓷杯盖撇着茶沫子。
昨儿个玉镯的事儿虽然翻篇了,但她心里头那股子邪火还没压下去。那可是老太太留下的东西,就这么被沈青瓷那个死丫头又要回去了,还要当着下人的面打她的脸。
“夫人!夫人!”
刘嬷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脸都白了,“外头……外头来人了!”
“慌什么?”柳氏不悦地皱眉,“又是哪房的亲戚?打发了就是。”
“不是啊夫人!”刘嬷嬷喘着气,“是定远侯府!说是王老太君身边的赵嬷嬷,来给大小姐送东西!这会儿人已经在二门候着了!”
“啪!”
柳氏手里的茶盏猛地一晃,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手。
“你说什么?定远侯府?”
柳氏腾地站起来,脸色瞬间变了。前些年定远侯府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,怎么今儿个突然派人来了?
“快!把那身缂丝的褂子拿来!还有那支点翠的头面!”柳氏慌乱地整理着鬓角,“别让人家等着了,快去迎!”
等到柳氏带着一帮子丫鬟婆子赶到前厅时,沈镇北也已经得到了消息,正从书房往这边赶。
前厅里,赵嬷嬷正端坐在椅子上,手里捧着那个红漆匣子,眼皮子半垂着,那模样既不像是客套,也不像是傲慢,就是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淡然。
“哟,这不是赵嬷嬷吗?”
柳氏一进门,脸上立马堆满了笑,那笑容甜得有些发腻,“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?也不提前知会一声,我好让人去迎迎您。”
赵嬷嬷站起身,动作不紧不慢,对着柳氏行了个礼,声音不高不低:“给夫人请安了。老奴是奉了老太君之命,来看看青瓷小姐。”
她顿了顿,那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往柳氏脸上扫了一圈,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:“听说前几日,府里出了点子事儿?老太君在那头听了,心里头不落忍,夜里都睡不着觉,特命老奴带了些日常用物来。”
这话一出,柳氏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。
这是来兴师问罪了?
“这……这话说的,青瓷在府里挺好的,哪里能让老太君挂心呢。”柳氏干笑了两声,手心却全是汗。
正说着,沈镇北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
他今儿个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,一见赵嬷嬷,立马拱手笑道:“赵嬷嬷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,有失远迎啊!”
赵嬷嬷也没端着,对着沈镇北也行了个礼:“侯爷客气。老奴是来办事的,办完还得回去伺候老太君,就不多扰了。”
说着,她把手里的红漆匣子往桌上一放,当着满屋子人的面,“啪嗒”一声打开了盖子。
里头东西不多,但样样扎眼。
一对通透的玉簪,一支赤金镶红宝的金钗,还有底下压着的一沓银票。
“这是老太君给外孙女的一点体己。”
赵嬷嬷声音朗朗,故意让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下人都听得见,“老太君说了,青瓷小姐年纪小,没了亲娘照拂,难免有些手紧。这些东西,不记入侯府的账册,是老太君给孙女的私房体己。往后若是缺了什么,尽管写信回去,定远侯府虽然不比从前,但也还没到让外孙女受委屈的份上。”
这话说得,那叫一个狠。
满屋子的仆妇丫鬟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私房体己!不记账!
这是明晃晃地在告诉全府:沈青瓷有靠山了,而且是那种有钱有势、能直接砸钱的靠山!
柳氏站在旁边,脸都绿了。她原本还想靠着手里的管家权拿捏沈青瓷,这下可好,人家直接绕过她,给送钱来了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贵重了。”沈镇北搓着手,眼睛却在那沓银票上转悠,“母亲那边也是,这么挂心瓷儿……”
赵嬷嬷没接他的话茬,只是转头看向沈镇北,忽然收敛了笑意。
“侯爷,老奴还有句多嘴的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嬷嬷请讲。”沈镇北心里咯噔一下。
赵嬷嬷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两分沉痛:“老太君年纪大了,受不得刺激。青瓷小姐是老太君心头的一块肉,若是哪天听说青瓷小姐受了什么委屈,或是被人欺负了去……老太君这把老骨头,怕是忍不住要进京去敲一敲登闻鼓,告上一御状了。”
“告御状”三个字一出,沈镇北的脸色刷地就变了。
他手一抖,袖子都跟着哆嗦了一下:“这……这从何说起?瓷儿在府里,我自是当亲生女一般……”
“侯爷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赵嬷嬷笑了,那笑意却没达眼底,“老太君说了,定远侯府还没倒呢,谁要是想踩着沈家的骨肉上位,那也得问问她答不答应。”
这话说完,屋里一时没人敢出声。
柳氏咬着牙,死死捏着手里的帕子,指尖都泛了白。她知道,这话是说给她听的。
正僵持着,外头传来一声清脆的通报声:“大小姐来了。”
沈青瓷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褙子,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。她一进门,看见赵嬷嬷,眼圈微微一红,快步走上前去,还没行礼,就被赵嬷嬷一把抓住了手。
“我的好小姐。”
赵嬷嬷看着沈青瓷那张稍显清瘦的脸,眼眶也有些湿润,“老奴瞧着,您可是瘦了。”
“让嬷嬷担心了。”沈青瓷声音有些哑,这一刻她倒是没装,是真的有些触动。
前世她到死,外祖家都没派个人来看看。这一世,她才刚开始反击,这股子助力就来了。
“东西都在这儿了。”赵嬷嬷把匣子往沈青瓷手里塞,“老太君说了,腰杆子要硬起来。您娘受过的委屈,那是以前的旧账,现在轮到您了,谁也不能让您白受了。”
沈青瓷接过匣子,指尖在冰凉的漆面上划过。
“青瓷谢过外祖母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赵嬷嬷,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柳氏和沈镇北,眼神极淡。
“父亲,母亲,”她把匣子往身前一护,“既然外祖母疼爱,那女儿就收下了。”
沈镇北干笑了两声:“那是自然,那是自然。”
……
赵嬷嬷没留太久,把东西交代清楚就要走。
沈青瓷亲自送她到了二门。
临上车前,赵嬷嬷扶着车门,忽然停住了动作。她左右看了看,见四下无人,才压低了声音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:
“小姐,老太君让老奴带句话——有些陈年旧账,若是查清了,别急着动。”
沈青瓷心头一跳,下意识攥紧了袖口。
赵嬷嬷看着她,目光里满是洞察:“佛堂第三块青砖下面的事儿,老太君也知道个大概。小姐若是有了眉目,别惊动了蛇。”
沈青瓷猛地抬头。
外祖母知道?
“小姐别急。”赵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,声音轻得像风,“老太君说了,您做什么,她都信您。若是真到了要捅破天的时候,定远侯府给您兜着。”
沈青瓷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。
她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嬷嬷放心。那砖我还没动,里头的东西……还热乎着呢。”
赵嬷嬷笑了,笑得格外慈祥:“好孩子。这京城的道儿长着呢,您慢慢走。”
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“咕噜噜”的声响。
沈青瓷站在原地,目送着那辆青帷马车消失在巷口,直到再也看不见影子,她才收回目光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红漆匣子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有了钱,有了靠山。
这局棋,才算是真正活了一半。
“小姐,咱们回吧。”青黛在旁边小声提醒,“奴婢瞧着那刘嬷嬷刚才在后头盯着咱们看,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往回走去,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。
“让她看。”
她一边走,一边轻轻摩挲着匣子上的金漆,“盯着看才好。不看清楚,怎么知道有些人她惹不起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