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刚偏西，余晖便有些发白了，照在窗棂上没几分热乎气。
沈青瓷坐在窗边，手里转着那个薄胎的白瓷茶盏，眼神却没落在茶汤上，而是虚虚地盯着对面那堵白墙。
“方妈妈。”
她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透着股子穿透暮色的冷劲儿，“侯府如今这账房，姓什么叫什么？”
方妈妈正弯腰在给那盆茉莉剪枝，闻言手里的剪刀“咔嚓”一声，剪下根细枝来。她直起腰，左右看了看，这才凑近了些，压着嗓子道：“小姐问的是吴账房？那是柳氏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人了。算盘打得精，嘴皮子也利索，府里银钱进出，大半都捏在他手里。”
“老人？”沈青瓷嘴角扯了扯，没笑，“怕是只有‘老’，没有‘实’吧。”
方妈妈叹了口气，把剪刀搁在一边：“何止是不实。老夫人还在的时候，就有底下人嘀咕，说这吴账房手脚不太干净。只是当时夫人刚掌家，正是立威的时候，老夫人也不想把事儿闹大，只敲打了几句便罢了。这一晃三年过去了，谁知道这耗子洞究竟钻多深了。”
沈青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三年。”
她轻声念叨着这个数，像是在掂量这其中的分量，“若是三年都无人管，那这胃口，怕是早就喂大了。”
方妈妈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姐：“小姐，您这是要……查账？那吴账房滑头得很，账本做得那是滴水不漏，咱们若是硬查，怕是不好抓把柄。”
“查账？那是父亲的事。”
沈青瓷摇了摇头，目光落在方妈妈脸上，“我要查的不是账本，是人。方妈妈，你还记得城南那家‘瑞祥绸缎庄’吗？”
方妈妈一愣，皱眉想了想：“记得啊，离咱们府三条街远。怎么？”
“吴账房每年入冬前，是不是都要去那儿一趟？”
沈青瓷身子微微前倾，眼神锁住方妈妈，“去的名义，多半是给府里添置冬衣料子，可实际上，结的那笔‘绸缎银’，却从不入公账。”
方妈妈猛地瞪大了眼，脸上的褶子都僵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她结巴了两声，脸色变得煞白，“小姐，您是怎么知道的？老奴当年也就是听前头那个老账房喝醉了酒漏过那么一嘴，说吴账房跟那掌柜的是连襟，私底下走动得勤……这事儿连侯爷都不知道啊！”
沈青瓷没说是前世临死前听说的，只是淡淡道：“府里这种事，哪瞒得住下人的眼。只不过是没人敢说罢了。”
她端起茶盏，抿了一口，茶有些凉了，带着股涩味。
“贪墨公账，这罪名要是坐实了，父亲便是想护，也护不住。”
方妈妈心头一跳，有些明白了小姐的意思：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盯着他。”
沈青瓷放下茶盏，“还要烦劳方妈妈，给我寻两个机灵、嘴严的小丫头，最好是外院做粗使活计的，不惹眼。让他们给我盯着吴账房每日的进出，见了谁、拿了什么、去了哪儿，一桩一桩给我记清楚。”
正说着，青黛掀了帘子进来，手里端着刚热好的点心。
“小姐，厨房今日做了枣泥糕……”
她见两人神色严肃，声音不由得小了下去。
沈青瓷看过去：“青黛，你这腿脚快，胆子也见长了。明儿个起，这盯梢的活儿，你也掺和进去。若是方妈妈找来的人不方便出面，你就顶上。”
青黛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。
“啊？我？”
她瞪圆了眼，指了指自个儿鼻子，“小姐，奴婢就是个端茶倒水的，盯……盯账房先生？这要是被发现，不得被打断腿啊？”
“谁让你去跟前盯着了？”
沈青瓷瞥了她一眼，“让你看的是影儿。他在前头走，你在后头看。只要不露脸，谁知道是你？再说了，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放缓了些，“这府里，如今还有谁敢动我的人？”
这一句话，既是敲打，也是定心丸。
青黛咬了咬牙，把点心往桌上一放，挺起了胸脯：“得嘞！小姐您放心，奴婢这双眼珠子就是尺子，量不死他也得把他那点猫腻给量出来！”
……
夜色刚合拢，外头就起了风。
青黛搓着手从外头跑回来，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，一进屋连气都没喘匀，就急匆匆地凑到沈青瓷跟前。
“小姐！有动静！”
沈青瓷正拿着本书，闻言慢慢合上书页：“别急，喝口水慢慢说。”
青黛咕咚灌了口冷茶，这才压低声音道：“方才吴账房从后门出去了，戴着个大帽子，鬼鬼祟祟的。奴婢没敢靠太近，就远远缀在后头。您猜怎么着？他又去城南那家绸缎庄了！”
沈青瓷神色未动：“进去多久？”
“也就一盏茶的功夫。出来的时候，袖子里鼓鼓囊囊的，像是揣了个什么东西，沉甸甸的压手。”青黛比划了一下，“而且，他也没走正道，绕了个大圈子才回府，那神色……看着就不正。”
“慌什么。”
沈青瓷重新翻开书，“又不是第一次了。他是做惯了这种事，才敢这么大胆。”
青黛吐了吐舌头，正要转身去倒水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，脚步一顿，回头道：“对了小姐，还有个事儿……奴婢瞧见他在绸缎庄门口，好像是跟那掌柜的递了个匣子。那匣子……看着眼熟得很，像是咱们侯府才有的那种封条匣。”
“啪。”
沈青瓷手里的书彻底合上了。
她抬起头，眸子里划过一道冷光。
侯府的封条匣。
那意思是，这钱不仅仅是贪墨，还是打着侯府的名义在外头走的账。若是闹大了，这不仅是继母管家不力，更是要把侯爷的脸面往地上踩。
柳氏，真是好大的胆子。
屋子里静了下来，只剩下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。
沈青瓷站起身，走到妆台前，抽出一张宣纸。
她提笔，在纸上写下了三个词：“绸缎庄——吴——三成。”
笔锋凌厉，透着纸背。
写完，她将纸折了折，压在妆奁最底下的暗格里。
“母亲不是爱清账吗？”
沈青瓷转过身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，嘴角微微勾起，“那咱们就陪她好好清一清。这条线，慢慢放长。”
青黛在一旁看着，忍不住搓了搓胳膊：“小姐，您这笑……奴婢怎么觉得后背发凉呢。”
沈青瓷没理会她的打趣，只是指了指桌上的烛台：“把灯挑亮些。明儿个一早，我有事要你去办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