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顺着假山的缝隙往里钻，带着股子深秋特有的寒意，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。
吴账房跪在那一块凸起的石头后面，膝盖底下全是湿冷的苔藓。他缩着脖子，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，那双平日里拨弄算盘珠子极快的手，此刻正死死地绞在一起，指节泛白。
“大小姐……老奴说了，您真能保老奴一家平安？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明显的颤音，在这幽暗的假山洞里听起来有些发闷。
沈青瓷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，手里捏着个暖炉，身上披着件厚实的墨色斗篷，整个人融在黑暗里，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。
“吴叔。”
她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却像是一把冰凉的刀子，直直地扎进吴账房的心窝子里，“方妈妈没把话带到？这世上的买卖，讲究的是银货两讫。你现在手里没货，就想让我先付银子？”
吴账房浑身一震，猛地抬起头，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冷汗直流。
“老奴……老奴敢！老奴今儿个就是把心窝子掏出来，也得给大小姐交个实底。”
他狠狠地咽了口唾沫，像是下定了决心，牙关一咬，语速飞快地倒了个干净。
“三年前老夫人一走，夫人……不，柳氏便让我把府里进项的三成，悄悄走‘暗账’。名义上说是修缮祖宅、置办祭田，实际上……全都没入她的私囊。”
沈青瓷眼神微动，手指在暖炉的盖子上轻轻敲了一下：“三成？具体数目。”
吴账房哆嗦了一下，低头报数：“每年约莫八千两。多的年份能过九千，少的也有七千多。这三年下来……统共约莫二万五千两。”
“二万五千两。”
沈青瓷轻声念叨着这个数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侯府一年的进项也就那样，柳氏这一口，可是咬去了小半壁江山。
“去哪儿了？”她问。
“大多走了城南绸缎庄，还有几个南货行、甚至还有两个坟庄。”吴账房抹了把脸上的汗，“那些地界儿看着不起眼，流水却大，最适合洗银子。老奴……老奴就是经手的那个冤大头。”
沈青瓷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目光像是有千斤重，压得吴账房喘不过气来。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铜钥，双手捧着，举过头顶。
“这是账房夹墙暗格的钥匙。那本暗账册子，就藏在账房东墙那个关公像后头的夹层里。大小姐要是想看，老奴……老奴这就去取。”
他话音未落，身子又是一抖，声音里带上了哭腔，“只是……这册子一拿出来，那就是死罪啊！大小姐，您之前许诺的……”
“我是个讲信用的人。”
沈青瓷打断了他。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备好的宣纸，借着外头透进来的那点月光，展开在他面前。
“这是我的手谕。待事成之后，许你戴罪立功，举家迁往外庄，安稳过下半辈子。”
吴账房一听这话，眼睛猛地亮了。
对于一个在刀尖上行走了三年的账房来说，“安稳”两个字，比给他一万两银子还让他动心。
他顾不得地上的脏湿，趴在地上磕了个响头：“谢大小姐！谢大小姐恩典！老奴这条烂命，往后就是大小姐的！”
沈青瓷没让他多废话，收起手谕，眼神忽然又一沉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语气转冷：“还有一事。我娘留下的城东那两间铺子，地契一直没见着，是不是也在你手里过的手？”
吴账房心头一颤，不敢抬头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：“那……那是柳氏早两年的主意。说是怕大小姐以后外嫁，铺子带出去不划算，便让人做了假契，过到了婉清姑娘名下……老奴当时就是盖了个章，真没敢多拿一分钱啊大小姐！”
“过到了沈婉清名下？”
沈青瓷眼底的寒意瞬间凝成了冰。
生母的遗物，继母贪了，连个庶女也敢分一杯羹。
“好。真好。”
她冷笑了一声，那笑意里没半分温度，听得吴账房后背发毛。
“这账，我又给你记上了一笔。”
沈青瓷将那把铜钥收进袖中，没急着走，而是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，“三日后，我要见到原本。若是取不出来，或是少了半张纸……”
她没往下说，只是手中的暖炉重重地在那块山石上磕了一下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吴账房浑身一抖，赶紧把头磕得砰砰响：“老奴明白！老奴这就去办！哪怕是拼了老命，也一定把册子弄出来！”
“去吧。”
沈青瓷挥了挥手。
吴账房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从假山洞的另一头钻了出去，那背影看着比来时佝偻了十岁不止。
沈青瓷站在原地没动，手里捏着那把带着体温的铜钥，眼神幽深。
二万五千两。
生母铺子被占。
这还只是明面上的。
“小姐。”
外头忽然传来青黛刻意压低的唤声，透着股子急切，“您快出来，方妈妈传信，刘嬷嬷往账房去了！”
沈青瓷眉头一皱。
这么晚了，刘嬷嬷去账房？
继母那是真的急了，连这种时候都要派人去盯着？
她把铜钥往袖口深处一塞，转身快步走出假山。外头的风更大了，吹得衣摆猎猎作响。
“走。”
沈青瓷脚步没停，声音冷得像这深秋的夜风，“回去把笼子打开。既然她想看账，咱们就让她看个够。”
青黛紧跟在后头，有些着急：“那咱们还取不取册子了？”
沈青瓷脚步一顿，回头看了眼账房的方向，眼底划过一道精光。
“取。不过得换个法子。”
她转身，语气笃定，“既然她起了疑心，那这把火，就得烧得更大些。”
话音刚落，远处的回廊尽头，一盏灯笼忽明忽暗地晃了过去，正是往账房去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