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晨雾还没散尽,锦鲤院的门板就被拍得震天响。
“开门!快开门!”
青黛正端着铜盆在院子里走,听见这动静,眉头一皱,紧走两步把门开了个缝。
“一大早的,拍丧门呢?”
门刚开一道缝,刘嬷嬷那张横肉直颤的脸就挤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两个粗使婆子,手里拿着扫帚抹布,看着气势汹汹。
“哟,青黛丫头这是说的什么话?”
刘嬷嬷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,手里甩着帕子,“咱是来办差的。老夫人的忌日快到了,夫人吩咐了,佛堂那头缺人手,特意点了你去帮忙盯着点香烛。这可是积福的事儿,你还不谢恩?”
青黛心里咯噔一下。
佛堂?
那种阴冷地方,平日里连丫鬟都不爱去,今儿个怎么突然点名叫她去?而且还是继母夫人点的名?
“嬷嬷,这怕是不合规矩吧?”青黛往后退了一步,没动弹,“小姐身边离不开人,我不去。”
“不去?”
刘嬷嬷脸色一沉,那点假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,眼珠子狠狠瞪着青黛,“夫人发话,你也敢抗?怎么着,这是要以下犯上?信不信老奴现在就能让人拖你出去打断了腿!”
说着,她一挥手,身后两个婆子立马上前一步,一左一右地就要来架青黛的胳膊。
屋子里,沈青瓷听见动静,慢慢走了出来。
她穿着身素白的单衣,外头披着件薄披风,手里还捏着本书,脸上没什么睡意,反倒是一派清醒。
“嬷嬷这大早上的,在我院里吼什么?”
沈青瓷声音清冷,不高不低,却正好压住了刘嬷嬷的气焰。
刘嬷嬷见她出来,眼皮子跳了跳,随即换上一副恭敬却不怀好意的面孔:“大小姐,夫人说佛堂缺人,特意点了青黛去帮忙。老奴这也是公事公办。”
“佛堂缺人,怎么不调别人?偏调我身边唯一的丫鬟?”
沈青瓷目光落在刘嬷嬷脸上,似笑非笑。
“这……老奴哪知道夫人的心思。”刘嬷嬷有些闪躲,随即又硬着头皮道,“大小姐若是心疼,不如自己去跟夫人说?只是这抗命的罪名……”
“去便去。”
沈青瓷忽然打断了她,转头看向青黛,“既是母亲一片孝心,想让你去积福,你去吧。记得,把活干细致点。”
青黛急得脸都红了:“小姐!我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
沈青瓷给了她一个极淡的眼神。
青黛一愣,咬了咬牙,低下头:“是,奴婢这就去。”
刘嬷嬷见状,暗自冷笑一声。
还真是个傻的,这就乖乖把人交出来了?
“那行,青黛丫头,走吧!”
刘嬷嬷也不废话,招呼那两个婆子,推推搡搡地就把青黛给带走了。
临出院门,青黛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青瓷站在台阶上,晨风吹动她的衣摆,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……
青黛一走,这院子便空了半边。
方妈妈一大早被沈青瓷支去了小厨房盯着早膳,这会儿院里就剩下沈青瓷一个主子。
刘嬷嬷把人带出二门,转手就把人交给了另一个婆子看着,自己则绕了个弯,去了另一条道。
约莫过了两刻钟。
一个穿着灰布衣裳、手里提着个扫帚的婆子,鬼鬼祟祟地溜进了锦鲤院。
她是柳氏院里的老人,平时专管打扫,脸生,不容易被人记住。
她探头探脑地往正屋看了一眼,见没什么动静,便猫着腰钻了进去。
屋子里有些暗,那婆子也不耽搁,径直走到妆台前。
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锭成色十足的官银,底下还压着一张库房的封条。
“动作快点!”
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,伸手就去拉那个妆奁的抽屉。
拉开,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根簪子、几盒胭脂。
她没停手,手指熟练地在抽屉底下的夹层上一按、一推。
“咔哒。”
夹层弹开了。
那是个极其隐蔽的小暗格,若是不知道机关的人,根本发现不了。
婆子手有点抖,她没敢细看里头有什么,只管把手里那包银子塞了进去,然后用力一推,把夹层关上,再把抽屉推回原位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长松了一口气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提起扫帚,装模作样地扫了扫地,便匆匆退了出去。
整个过程,不到十息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“啪啪啪!”
一阵更加急促猛烈的拍门声,震得锦鲤院的门框都在晃。
“大小姐!大小姐醒了吗?夫人来了!”
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,像是炸了锅一样。
沈青瓷坐在妆台前,手里拿着把梳子,正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。
她看了一眼那个紧闭的妆奁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“来了。”
她轻声念了一句,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。
“开门。”
方妈妈这才慢悠悠地去开了门。
门一开,柳氏便带着四五个婆子、丫鬟闯了进来。她今日穿得格外隆重,脸上也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,一进门便直奔正屋。
“瓷儿啊!”
柳氏一进门便开了腔,声音里带着颤音,“母亲今日这是不得不来了!府里出了大事,库房今早盘点,竟少了五十两库银!掌库的说,这几日只有锦鲤院的人去领过东西……”
她目光死死锁住沈青瓷,眼神里全是戏谑和逼迫。
“母亲这话说的,是怀疑女儿拿了?”
沈青瓷站在屋子中央,神色淡淡,连眉毛都没抬一下。
“母亲若是不信,大可搜。”
“搜!”
柳氏一点都没客气,直接挥手,“刘嬷嬷,带人搜!给大小姐清清白!”
刘嬷嬷早就等不及了,带着两个婆子便冲了上去。
她们像是抄家匪患一样,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。
床铺被掀了,柜子被翻了,连枕头都被撕开了口子。
沈青瓷就站在那儿,冷眼看着她们把她的闺房糟践得一塌糊涂。
“夫人!找到了!”
忽然,在妆台那边的刘嬷嬷大喊了一声。
她手里高高举着那包沉甸甸的银子,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,那是兴奋,是得意。
“在妆奁暗格里找到的!还有一张库房的封条!”
柳氏一听,立马快步走过去,接过那包银子,看了一眼,随即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打击一样,身子一晃,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瓷儿……竟然真的是你?!”
她满脸痛心疾首,眼眶瞬间就红了,“你缺银子花,尽管跟母亲说啊!哪怕是一百两、二百两,母亲也能给你想办法。可你……你怎么能偷拿库银?这可是侯府的脸面啊!”
周围的婆子丫鬟们开始窃窃私语,那种鄙夷、惊讶、指指点点像是苍蝇一样围了上来。
“大小姐竟偷银子?”
“看不出来啊,平日里挺端庄的……”
“啧啧,这要是传出去,以后还怎么嫁人?”
柳氏见火候差不多了,猛地转过身,对着沈青瓷沉下脸:“瓷儿,证据确凿。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?”
沈青瓷看着那包银子,又看了看柳氏那张虚伪的脸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得坦然,笑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母亲,您确定这银子是从库房出来的?”
沈青瓷往前走了一步,目光直视柳氏,“既然母亲说女儿偷了,那咱们就别私了。请父亲来,把全府的人都叫来。”
她声音忽然拔高,清脆有力:“女儿要当着全府的面,跟母亲对对账!看看这银子,究竟是从哪本账上少的!”
柳氏心头猛地一跳。
对账?
她这这是要干什么?疯了?
“你……你糊涂了不成?”柳氏有些结巴,“这是偷盗,是家丑,怎能惊动侯爷……”
“怎么?”
沈青瓷冷笑一声,“母亲敢做,却不敢让父亲知道?还是说,母亲怕这本账,经不起查?”
柳氏被她这股子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,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子强烈的不安。
这死丫头,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?
她不是该哭、该闹、该跪地求饶吗?
这怎么还能笑得出来?
“行!”
柳氏咬了咬牙,心想反正证据确凿,你就是再能说,还能把银子说没了?
“既是你执迷不悟,那母亲就成全你!去,请侯爷来!”
柳氏转过头,对着刘嬷嬷低声耳语了一句,语气阴狠:“她敢对账,必有所恃。你去趟账房,把夹墙里的东西处理干净。一个字都别留!”
刘嬷嬷眼里闪过一丝狠光:“得嘞,夫人放心,老奴这就去办。”
说完,她趁着乱糟糟的人群没注意,悄悄退出了屋子,直奔账房而去。
沈青瓷站在原地,看着刘嬷嬷消失的背影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母亲。”
她轻声念了一句,“这戏台子搭好了,您可别演砸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