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刮擦出沙沙的声响。
账房院后的那道窄巷子里,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忽明忽暗。
刘嬷嬷裹着件深色的斗篷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沉重的布包,脚步匆匆,像是身后的黑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追她。她在吴账房住的小院门口停下,左右张望了一番,见四下无人,这才抬手去敲门。
“咚、咚。”
声响不大,却急促。
“吴老弟,开门,是我。”
刘嬷嬷压低了嗓子,凑在门缝边喊道,“夫人让我给你送点好东西,补补身子。”
屋里没动静。
刘嬷嬷眉头一皱,正要再敲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声,像是喉咙里卡了口痰。
“哟,这不是刘嬷嬷吗?”
青黛手里提着个夜香桶,冷不丁地从巷子口转了出来,那张脸在夜色里笑得那叫一个灿烂,“这么晚了,您这是……给吴账房送补品呢?还是送‘归西’品啊?”
刘嬷嬷吓得浑身一哆嗦,手里的布包差点没拿稳。她猛地转过身,死鱼眼瞪得溜圆:“你这死丫头!大半夜的不睡觉,跑这儿来装神弄鬼!老娘是来……来送夫人交代的急账!”
“急账?”
青黛把夜香桶往地上一放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她几步走上前,也不避讳,直接伸手就要去掀刘嬷嬷手里的布包,“奴婢正愁找不到人说话,来,让我瞧瞧这急账长什么样?”
“去你的!你也配看夫人的账?!”
刘嬷嬷神色慌乱,猛地把布包往怀里一揣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,“你这丫头疯了不成?赶紧滚回你的锦鲤院去!”
“得嘞,既然嬷嬷不让看,那奴婢就只好请咱们院的方妈妈来看看,顺便请侯爷也来评评理,这大半夜的,夫人给账房送的是什么‘急账’。”
青黛嗓门忽然拔高,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。
刘嬷嬷脸色瞬间煞白。
这一嗓子下去,要是真把沈镇北或者是巡夜的人给招来,她怀里这包并不是账本,而是用来“了结”吴账房的毒药和短刀,一旦搜出来,她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。
“你……你给我等着!”
刘嬷嬷咬牙切齿地瞪了青黛一眼,知道今晚这事儿办不成了。她把布包往腋下一夹,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,连那盏风灯都差点摔了。
青黛看着她狼狈逃窜的背影,撇了撇嘴,踢了一脚地上的夜香桶:“想在我眼皮子底下灭口?门儿都没有。”
……
屋内。
吴账房缩在墙角,连大气都不敢出,直到听见外头的动静消停了,这才颤颤巍巍地爬起来,把门开了一条缝。
“青黛姑娘……”
“吴叔,赶紧的。”
青黛没跟他多废话,“小姐说了,这地界儿你今晚是待不下去了。方妈妈在后门备了车,你拿着这信物,去城西那处宅子躲躲。对外就说是突发急病,回老家探亲去了。”
吴账房接过信物,老泪纵横,那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跪:“大小姐这是救了老奴一条命啊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别在这儿哭丧了。”
青黛一把将他拽了起来,推着他就往外走,“小姐说了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您只要活着,以后还要作证呢。快走!”
看着吴账房消失在夜色里,青黛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,哼着小曲儿回了院。
……
三日后。
侯府书房。
沈镇北端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公账,脸色沉得像块铁板。
底下站着一众管事和婆子,一个个低眉顺眼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柳氏并没有来,说是病了,起不来身。
“夫人身体抱恙,这中馈的事儿,也不能总这么悬着。”
沈镇北大掌在账本上拍了拍,目光扫过众人,“这几日府里乱哄哄的,账房的人也不见踪影。我看,这管家的事儿,得换个章程。”
底下的管事们眼观鼻鼻观心,心里却都跟明镜似的。
这话的意思,就是要夺权了。
“老爷,小的觉得……大小姐这几日帮着理账,那是井井有条啊。”一个管事大着胆子开了口,“小的们昨儿个去支取银钱,大小姐那院的方妈妈给批得又快又准,还没一笔错漏。”
“是啊是啊,大小姐到底是侯府嫡女,这血脉断不了。”
“大小姐虽年轻,可这气度……咱们看着都服气。”
这风向转得那叫一个快。前几日还都在看笑话,今儿个便都成了沈青瓷的拥趸。
沈镇北闻言,眉头微微舒展了些。他沉吟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青瓷这几日确实做得不错。既如此,传我的话下去——即日起,侯府中馈暂由长房接手。柳氏病体未愈,就在寿安堂好好静养,不必操劳俗务了。”
“是!老爷英明!”
管事们齐声应和,那动静比过年还喜庆。
消息传回锦鲤院的时候,沈青瓷正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那卷太子亲笔的“静水流深”。
“小姐!老爷下令了!”
青黛兴奋得脸蛋红扑扑的,跑进屋就把这话给复述了一遍,“以后这中馈就是咱们的了!那帮管事一个个比猴还精,刚才来送帖子,恨不得把脸贴地上给您行礼呢。”
沈青瓷没动,只是将那卷轴缓缓展开,指腹在“静”字上抚过。
“父亲只说了‘暂理’。”
她轻声道,语气里并没有太多的狂喜,“这意思就是,若是咱们办砸了,这权还能收回去。而且,继母那边……”
“她能怎么着?”
青黛撇了撇嘴,“刘嬷嬷这几天连个屁都不敢放,吴账房也藏好了,她现在就是个没牙的老虎。”
“没牙的老虎,才最爱咬人。”
沈青瓷将卷轴收好,放回妆奁里,眼神清冷,“这中馈,咱们先接一半。平日里的用度、采买,方妈妈先理着。至于那些大的进项、库房的钥匙……先别急着动。”
“啊?”
青黛愣住了,“这不是白捡的便宜吗?”
“母亲越急,越会露出更大的破绽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,“咱们不急着把这把火烧得太旺。等她自己把绳子递过来,咱们再勒紧了,那样才——名正言顺。”
……
寿安堂。
柳氏气急败坏,一把将手里的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嘭!”
碎片四溅。
“中馈给我收了?收了?!”
柳氏胸口剧烈起伏,一双眼睛瞪得血红,“这小贱人……这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在教她?!她才十四岁!怎么可能会有这等心机手段?!”
刘嬷嬷缩在一旁,脸上带着被抓出的几道红印子,那是那晚被柳氏掐的。
“夫人……现在咱们没了中馈,连吴账房也不知所踪……这日子……”
“日子?过个屁的日子!”
柳氏恶狠狠地咬着牙,目光像两把刀子,“我就不信她能翻出什么浪来。没了中馈,我还有婉儿!只要婉儿能翻盘……”
她忽然停住了,眼底浮现出疯狂。
“去,想办法给婉儿递个信。就说……这府里要变天了,让她别闲着。”
……
锦鲤院。
沈青瓷刚送走了最后一位来回事的管事,方妈妈便捧着一叠帖子进来了。
“小姐,这是下个月几家铺子的进项单子,您过目?”
沈青瓷接过来,随手翻了两页,目光忽然停留在其中一张上。
“这是……钱大夫那边的?”
她指尖在“药费”那一栏上点了点,若有所思。
“正是。”方妈妈低声道,“每月继母都会以‘调理身子’的名义,往城南药铺支一笔银子。数目不小,每月五百两。”
沈青瓷合上帖子,唇角勾起冷笑。
“调理身子?”
她将帖子扔回桌上,“母亲这身子,怕是调理得有点‘过了’。方妈妈,盯着这钱大夫。继母现在手里紧了,这笔钱,她肯定还会想办法动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沈青瓷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那株已经落尽了叶子的枯树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,小姐。”
“把灯点起来。今儿个高兴,咱们不省这点油。”
沈青瓷目光穿过沉沉夜色,遥遥落在寿安堂的方向。
“母亲,您慢慢熬。这个冬天,女儿送给您的……才刚开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