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里的地龙烧得极旺，但这热气却怎么也透不进那股子沉闷里。
沈镇北换了身崭新的侯爷常服，端坐在正堂主位上，手里转动着那两枚被磨得油光发亮的铁核桃，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响在堂内回荡，听得人心慌。
堂下站着两排管事，一个个缩着脖子，眼观鼻鼻观心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人都到齐了？”
沈镇北扫了一眼堂下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“回侯爷，都齐了。”
老管事弓着腰回话，眼神还忍不住往旁边瞟。
只见柳氏由刘嬷嬷扶着，颤颤巍巍地从侧门进来。她今儿个显然是精心打扮过，头上戴着满头的珠翠，脸上也扑了厚厚的粉，可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和眼底的乌青，是怎么遮都遮不住的憔悴。
“老爷……”
柳氏刚要开口，嗓音里带着几分哭腔，“妾身听说您今儿个要议中馈的事？妾身这身子骨虽然还未大安，但也还能撑得住，实在不敢劳烦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
沈镇北冷冷地打断了她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，“你那身子骨，我看是‘心病’。既然病了，就得好生养着。侯府这么大个摊子，别把你给累折了寿数。”
这话里的刺儿，扎得柳氏脸色一白。
她咬了咬牙，还想再争辩两句：“可是老爷，瓷儿才十四岁，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，哪懂什么管家理事？这要是传出去，怕是会让人笑话咱们侯府没人了……”
“谁敢笑话？”
沈镇北猛地抬起眼皮，目光如电般射向柳氏，“我沈镇北的女儿，十四岁便能把那烂了两年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，我看谁敢笑话！”
他这一声喝问，震得柳氏浑身一抖，再不敢多言。
沈镇北大袖一挥，指着站在一旁静默不语的沈青瓷，朗声道：“传我的话——即日起，侯府中馈由大小姐代为掌管。各房管事、婆子、小厮，皆听大小姐调遣。若有不从者，立马逐出侯府！”
这话一出，底下的管事们虽然早有预料，但真听到这一锤定音，心头还是猛地一跳。
这权，是真真切切地易主了。
“还有。”
沈镇北盯着柳氏，语气森然，“把中馈印信取出来，交给你女儿。”
柳氏只觉得天旋地转，那指甲死死抠着帕子，几乎要把它撕碎。那是她半辈子的依仗，是她在这侯府立足的根本。
“刘……刘嬷嬷。”
柳氏声音发颤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去取印。”
刘嬷嬷也是一脸的死灰，她应了一声，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个一直贴身藏着的紫檀木匣子。
这匣子平时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，含在嘴里怕化了。可这会儿，她觉得自己像是在捧着自己的断头饭。
她一步步走到沈青瓷面前，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大……大小姐，这是中馈印信，请……请过目。”
刘嬷嬷的手抖得厉害，那匣子在半空中直晃荡。
沈青瓷站在那儿，身姿挺拔如松。她伸出手，稳稳当当地接过了那个匣子。
“多谢母亲这些年的‘看顾’。”
沈青瓷轻飘飘地说了一句，指尖划过那匣子冰凉的表面，“母亲既病了，就好生歇着。往后这府里的琐事，就不劳母亲费心了。”
柳氏看着那个匣子落入沈青瓷的手中，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剜了一块肉，疼得她直抽抽。
“恭喜大小姐！贺喜大小姐！”
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，紧接着，正堂内跪倒了一片。
“大小姐千岁！”
“大小姐掌家，那是咱们侯府的福气！”
“以后大小姐尽管吩咐，小的们绝无二话！”
那些个平日里对锦鲤院爱答不理的管事们，此刻一个个把头磕得震天响，那热切劲儿，恨不得把脸贴地上去给沈青瓷擦鞋。
世态炎凉，莫过于此。
沈青瓷淡淡地看着这一张张谄媚的脸，心里没有半点波澜。她转过身，面对着沈镇北，微微福身。
“父亲，女儿年幼，恐有疏漏。往后还请父亲多加提点。”
沈镇北看着她那沉稳的样子，眼里闪过一丝欣慰，点了点头：“放手去做。出了事，有本侯给你担着。”
“是。”
……
正堂散了后，管事们也没散，一个个跟在沈青瓷身后，像是串糖葫芦似的往锦鲤院去了。
他们得去递牌子、报花名、领新差事啊！这新主子上位，哪怕是去倒个夜香，那也得重新换过自个儿的人才放心。
正堂门口，只剩下柳氏孤零零地站着。
风卷着几片枯叶，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儿。
她看着沈青瓷远去的背影，那鲜亮的衣角消失在回廊转角，手里空荡荡的，像是少了点什么。
“十四岁……”
柳氏喃喃自语，声音阴冷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，“她才十四岁，就夺了我的一切……”
刘嬷嬷站在她身后，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，心里也是发苦。
“夫人，咱们……回吧？”
刘嬷嬷小声劝道，“留在这儿，也是让人看了笑话。”
“笑话？”
柳氏猛地转过身，那张妆花了的脸显得有些扭曲，“我现在就是个笑话！”
她快步往寿安堂走去，步子迈得极大，带着股子狠劲。
回到寿安堂，屋里冷冷清清，连个添茶的丫鬟都没有。那些个机灵的下人，怕是早就看出苗头不对，溜边躲懒去了。
柳氏坐在罗汉床上，死死盯着桌案上那盏冷掉的茶。
“夫人……”
刘嬷嬷凑上来，压低了声音，语气里透着阴毒，“虽然中馈没了，咱们手里还有个婉清姑娘。而且……老奴还记得一事。”
柳氏抬起眼皮，目光森冷：“说。”
“这大小姐掌家是名正言顺，可她那生母……毕竟是犯了过错被赶出去的。”
刘嬷嬷眼珠子转了转，凑到柳氏耳边低语，“若是让外人知道，侯府现在的当家大小姐，是个‘罪妇’之女，甚至可能是个‘外室’养出来的野种……您说，这门第上，她还能站得住脚吗？”
柳氏闻言，那一脸的戾气忽然顿住了。
她像是被人点醒了什么，眼里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，那是看见希望的恶毒。
“外室……野种……”
柳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，嘴角一点点咧开，笑得有些渗人，“对啊……她娘是个什么货色，谁知道她是个什么种？只要这名声一臭，看她怎么在这侯府里立足！”
她猛地转过头，盯着刘嬷嬷：“你去，想办法把这风给我放出去。记住，别说是咱们说的，就说是……那死鬼婆娘以前的旧情人透露的！”
刘嬷嬷心头一颤，随即狠狠点头：“得嘞！老奴这就去办！非得把这脏水给她泼实了不可！”
柳氏靠在引枕上，看着窗外那阴沉沉的天色，忽然笑出了声。
“沈青瓷，你以为拿了印信就是赢家？”
她伸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，像是要把谁的喉咙掐断。
“这才刚开始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