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鲤院的正堂从来没像今日这么热闹过。
几十号管事、婆子挤在堂下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眼珠子瞪得溜圆,盯着坐在上首的那个人。
沈青瓷换了一身深青色的织金袄裙,头发梳成了妇人的圆髻,虽然没有戴冠,只插了一根沉香木的簪子,但这身打扮往那儿一坐,那股子威严劲儿,愣是让底下这些见惯了风浪的老油条们不敢大声喘气。
“自今日起,侯府中馈由大小姐接掌。”
方妈妈站在沈青瓷身侧,手里拿着个名册,声音洪亮,“大小姐有令,府中旧人,只要安分守己,既往不咎。但有谁还想那是哪府哪院的人,趁早卷铺盖走人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几个原本是柳氏心腹的婆子脸色变了变,互相交换了个眼神,却没一个敢吱声。
沈青瓷端起茶盏,轻轻撇了撇浮沫,连眼皮都没抬:“青黛。”
“哎,奴婢在。”
青黛今儿个也换了身利落的衣裳,站在一旁,腰杆挺得笔直,脸上那股子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收得干干净净,显出几分掌事大丫鬟的气派。
“以后院里的一应杂事,你盯着。各房报送的物件,先经你的眼。”
沈青瓷放下茶盏,声音清冷。
“得嘞,奴婢明白。”青黛脆生生应了一声,斜眼扫了一下底下那几个平日里没少给她甩脸色的婆子,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。
“至于账房那边……”
沈青瓷目光一转,落在角落里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管事身上,“老李管事,以前你就管库房,手脚算是干净。往后这内账,还是你管,但得听方妈妈调度。”
那老李管事没想到这好事还能轮到自己,赶紧跪下磕头:“大小姐放心!小的定然把那账本子算得清清楚楚,绝不差一分一毫!”
“另外。”
沈青瓷忽然站起身,目光扫过众人,“既然我接了这中馈,就得立个新规矩。”
堂下瞬间安静下来,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“第一条。”
沈青瓷竖起一根手指,“月例银子,按老夫人当年的旧数,足额发放。以前谁克扣了谁的,既往不咎,但今后若是少了一文,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那些个粗使婆子和小丫鬟们眼睛瞬间亮了。
谁不知道这几年柳氏掌家,那月例银子是一年比一年少,到了她们手里,连个脂粉钱都不够。如今大小姐这一开口,那就是实实在在的银子啊!
“第二条。”
沈青瓷竖起第二根手指,“采买账目,逐笔公示。每半个月,把账目誊抄一份,贴在账房门口。谁若是心虚不敢让人看,那这差事,你就别干了。”
这一条,直接打在了那些个惯会吃回扣的管事脸上。
几个管事额头上的冷汗这就下来了。这要是真公示,他们那点猫腻还能藏得住?
“第三条,各房用度,半月一核。超支不补,结余归公。”
沈青瓷说完,重新坐回椅子上,语气平淡,“还有事吗?”
堂下一片死寂,随后爆发出一阵整齐的应声:“没了!谨遵大小姐吩咐!”
这哪里是什么十四岁的小姑娘?这分明是个成了精的当家主母啊!
就在这时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跌跌撞撞跑进来,满头大汗:“大小姐!不好了!城南布庄的人堵在门口要账了!说是咱们侯府拖欠了半年的布料钱,再不给,就要去衙门告咱们赖账!”
这布庄的账,拖了半年,柳氏一直推说库房紧张,其实就是不想给那笔银子,想赖掉。
“哦?”
沈青瓷眉梢微动,神色未变,“要去衙门?”
她转头看向方妈妈:“方妈妈,把咱们库房里那笔前日刚收回来的铺子进项,点五百两银子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
方妈妈转身就去办了。
沈青瓷看着那管事:“去,把人请到正堂,当着众人的面,把账给结了。”
那管事愣住了:“大小姐,这……这可是五百两啊,就这么给了?”
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”
沈青瓷冷哼一声,“侯府的脸面,要是被这几百两银子给丢了,那才是因小失大。”
不消一刻钟,那布庄的掌柜捧着银子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临走时,那掌柜的一路走一路念叨:“侯府这大小姐,真是个爽利人!以后咱们也敢跟侯府做生意了!”
这一手,算是彻底把人心给收买了。
这大小姐,不仅立规矩,还真办事儿!
……
寿安堂。
柳氏站在窗前,手里捏着那个暖炉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她看着远处正堂方向散去的人群,听着那些隐隐约约传来的“大小姐英明”的议论声,那脸上的笑意比这初冬的寒风还要冷。
“真是有样学样。”
柳氏把暖炉往桌上一搁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,“这才刚拿印,就学会收买人心了。这‘月例足额’,‘账目公示’,这分明是在打我的脸。”
刘嬷嬷站在一旁,一脸的不甘心:“夫人,这大小姐这也太嚣张了!那些个管事,一个个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,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,就全倒向那边去了!”
“倒向那边?”
柳氏冷笑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这府里的水,深着呢。她以为立几个规矩,发几两银子,就能坐稳这位置?做梦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刘嬷嬷,压低了声音:“这中馈看着是个香饽饽,可也是个烫手的山芋。这年底了,宫里那边的打点,还有各处人情往来的亏空,那都是要填补的窟窿。她倒是大方,这布庄的账给结了,我看她后面拿什么填那些个无底洞。”
刘嬷嬷眼睛一亮:“夫人是说……让她自己去填那些窟窿?”
“哼。”
柳氏走到妆台前,拿起一支金步摇晃了晃,“等她把这府里的家底都折腾光了,我看父亲还能不能这么信她。到时候,这‘败家’的名头一扣上,我看她怎么翻身。”
她忽然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还有,那流言的事儿,你去办了。记着,别沾着咱们这边,要让那风声……是从外头传进来的。”
刘嬷嬷心领神会,嘿嘿一笑:“得嘞,夫人放心。老奴这就去安排。一个‘庶出’的名头,再加上个‘败家’的罪名,我就不信这小贱人还能坐得住!”
……
锦鲤院。
送走了最后一批管事,屋子里终于清静下来。
青黛瘫坐在脚踏上,长长出了口气:“哎哟我的娘嘞,这一上午,奴婢这腿都站细了一圈。这当家作主,看着威风,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儿!”
方妈妈正在整理账册,闻言笑了笑:“也就你敢在大小姐面前这么卖弄。这中馈到了小姐手里,才算是有了个正形。换了以前,那是个什么乱摊子?”
沈青瓷坐在妆台前,听着两人的对话,脸上却并没有多少喜色。
她手里拿着那本刚整理出来的旧账,指尖在“生母旧产”那一页上停了许久。
“方妈妈。”
沈青瓷忽然开口。
“哎,小姐,您吩咐。”
方妈妈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,走了过来。
“今儿个这阵仗,看着是稳住了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看着方妈妈,神色有些凝重,“可我刚才查账的时候瞧见了一处。咱们这府里,除了那些个明的亏空,还有一处暗的——那就是门第这块。”
方妈妈一愣:“门第?”
“对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那阴沉沉的天色,“继母虽然失了权,但她手里还捏着一张牌——那就是我的身份。我是‘罪妇’之女,这名声在外头虽然不好听,但在府里,也就是个不体面罢了。”
她回过头,眼底划过一道精光:“可若是有人拿这‘庶出’的名分做文章,说我不配掌家,甚至说我不配姓沈……这侯府的规矩,到底还是夫人们定的。”
方妈妈心头一沉:“小姐是担心……夫人她会从这儿下手?”
“她已经被逼到了墙角,什么手段使不出来?”
沈青瓷冷笑一声,“这几日,让青黛盯着外头的动静。若是有什么风言风语传进来,哪怕是一个字,也得给我报上来。”
“是。”
方妈妈郑重点头。
沈青瓷伸手,从袖中摸出那枚沉甸甸的中馈印信,指腹在印面上细细摩挲。
“这印信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她低声道,语气里透着股子决绝,“她想从身份上做文章,那我就让她看看,这侯府的印信,到底是谁说了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