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厅里的窗户半开着,外头的风带着股子初冬的干冷气,直往人脖领子里钻。
可这屋里的气氛,却比那外头的西北风还要让人打颤。
沈青瓷坐在正当中,手里拿着本厚厚的账簿,翻一页,那纸页发出的动静就像是判官落笔,听得底下一排管事心里直突突。
“赵妈妈。”
沈青瓷忽然开口,连眼皮都没抬,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儿个天气如何,“这炭火的账,你是怎么记的?”
站在前排的一个穿红绸褂子的胖婆子身子一僵,脸上那点原本还挂着的不屑神色瞬间僵住了。这是柳氏以前的心腹,专管后院采买的赵妈妈。
“回……回大小姐。”
赵妈妈眼珠子乱转,脸上堆起一脸褶子笑,“这炭火账……那不都写着嘛。咱们这做下人的,哪敢乱记啊。都是照着往年的例份采买的。”
“照着往年的例份?”
沈青瓷终于抬起眼皮,目光落在赵妈妈那张笑得有些发僵的脸上,“往年侯府用银丝炭,那是为了不呛人。可我看这账本子上,写着三十两银子的银丝炭,怎么到了库里,就变成了两筐烟熏火燎的劣质黑炭?”
她把账簿往桌上一扔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赵妈妈,你当我这眼睛是瞎的?还是觉得我这刚上任的,不懂这炭火里头的差价?”
赵妈妈腿肚子一软,差点没跪下。
她原本想着这大小姐才十四岁,哪里懂这些个弯弯绕绕,就算账面上做得粗糙点,估计也能糊弄过去。谁知道她竟真的去库里看过了!
“哎哟,大小姐明鉴啊!”
赵妈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开始磕巴,“这……这是那黑心的商贩骗了老奴啊!老奴也是受害者,那银子……银子都付了,退货也来不及了……”
“得嘞,赵妈妈,您就别演了。”
站在沈青瓷身后的青黛忍不住了,翻了个白眼,“那商贩可是您娘家亲侄子。这左手倒右手,三十两银子进您口袋,那两筐黑炭留给侯府主子熏嗓子?这算盘打得,我在三里地外都听见了。”
这话一出,堂下一片死寂。
几个管事面面相觑,心里都暗自咋舌:这青黛丫头以前看着是个好说话的,如今跟着大小姐,这嘴也是够毒的。
赵妈妈脸涨成了猪肝色,想反驳,却被青黛这一嗓子堵得哑口无言。
“三十两银子,不多。”
沈青瓷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“但这规矩,不能坏。青黛,传我的话——赵妈妈采买不力,私相授受,罚没这半年的月例,降去洗衣房当差。这空出来的缺,让老李管事顶上。”
“是!”
青黛脆生生应了一声,那眼神像是两把刀子,直接刮在赵妈妈脸上,“赵妈妈,还不谢恩?这要是搁在以前夫人手里,您这手脚不干净的,早被打断腿扔出府了。”
赵妈妈浑身一哆嗦,赶紧磕头:“谢大小姐开恩!谢大小姐开恩!”
这一下,底下的管事们算是彻底看明白了。
这大小姐,不是那种只会在账面上看数字的主儿。她是真敢查,也真敢罚。而且这罚得还让人挑不出毛病——既没动私刑,又给了条活路,比柳氏那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手段,还要让人敬畏三分。
……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沈镇北背着手,正好走到花厅门口。
他原本是路过,想来看看女儿能不能压得住场子,没成想正好撞见这一幕。
他站在门口,听着里面动静,脸上原本那点担忧的神色慢慢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“好。”
沈镇北大步走了进去,笑了一声,“这才像咱们侯府的大小姐。”
满屋子的人见侯爷来了,呼啦啦跪倒一片。
“父亲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行了个礼,“女儿只是在理家,没想到惊动了父亲。”
“理家好,理家才能立威。”
沈镇北走到主位上坐下,看了看那跪在地上的赵妈妈,又看了看其他管事,“这府里的风气,是该正一正了。以后你们都给我把招子放亮堂点,大小姐的话,就是我的话。谁要是再敢耍滑头,就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“是!谨遵侯爷教诲!”
沈镇北摆了摆手,让众人退下。
屋子里只剩下了父女二人。
沈青瓷给沈镇北倒了杯热茶,没急着说话。
“瓷儿。”
沈镇北捧着茶盏,看着跟前这个沉稳的女儿,心里忽然有些感慨,“你做得不错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有些犹豫,“你毕竟还没正式定下名分。这‘庶出’的名头在外头,怕是有些不知死活的东西,会在这上头做文章,编排你不配掌家。”
沈青瓷闻言,心里微微一动。
父亲既然这么说了,那定然是已经听到了些什么风声。
她放下茶壶,抬起头,目光清明:“父亲,女儿也正有此忧。女儿掌家,代表的不仅是自己,更是侯府的颜面。若真有人拿女儿的身世做文章,说侯府让庶女管家是坏了规矩,那丢的可是父亲您的脸。”
沈镇北眉头微皱:“你有何法子?”
“女儿想着。”
沈青瓷不紧不慢地说道,“不如请外祖家出面,去宗人府那边走一遭。请外祖写个明晰的宗谱帖,把女儿的出身写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这样一来,那些个流言蜚语,自然就破了。”
宗谱帖。
这东西一出,那就是铁板钉钉的证据。就算柳氏想把“庶出”两个字扣死在她头上,也得掂量掂量外祖家的分量。
沈镇北一听,眼睛顿时亮了。
“这法子好!”
他一拍大腿,“你外祖家虽然久不往来,但到底是书香门第,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。有了这帖子,谁还敢多嘴?”
他当即拍板:“这事就交给你去办。需要什么仪程,直接找账房支取。”
“是,女儿领命。”
沈青瓷垂下眼帘,掩去了眼底的冷笑。
这第一步棋,算是走稳了。
只要宗谱帖一下来,继母手里那张所谓“庶出”的牌,就成了废纸一张。
……
寿安堂。
刘嬷嬷猫着腰从外头跑进来,脸色难看得像是刚吞了个死苍蝇。
“夫人!不好了!”
刘嬷嬷喘着气,“听说大小姐向侯爷请了示下,要去求外祖家办什么宗谱帖!说是要……要把她的身份给正了!”
柳氏正靠在塌上听小曲儿,闻言那手里的琵琶弦“崩”的一声断了。
“宗谱帖?!”
柳氏猛地坐直了身子,眼珠子瞪得老大,“她竟然想到了这一出?!”
若是真让外祖家出了这帖子,那沈青瓷这就不是“庶出”了,而是正儿八经的嫡女!到时候,她这个继母,还有什么脸面去压人家?
“这……这小贱人是长了几个脑袋?!”
刘嬷嬷急得直跺脚,“夫人,这要是真办成了,咱们以后还怎么拿捏她啊?”
“怎么办?”
柳氏脸色铁青,咬牙切齿,“还能怎么办?这帖子要是真到了侯府,咱们就真的完了!”
她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慌乱,阴测测地说道:“给我盯着外祖家那边的动静。若是那边有人来……就给我拦着!实在不行,就让人在半道上做点手脚!”
“是!老奴这就去安排!”
……
入了夜,锦鲤院的灯火通明。
沈青瓷坐在灯下,正在看着外祖家的名帖。
“小姐,外祖那边来人了。”
方妈妈悄悄走了进来,手里捏着个薄薄的信封,“说是老太爷给您的回话。”
沈青瓷接过信封,拆开。
里头只有一张薄薄的宣纸,上面只写了几行字。
“*青瓷吾孙:宗谱帖事,老夫自当办理。另,你母当年曾留有一言,若有一日你当家作主,可去城东寻一钱姓大夫,此人知晓当年那碗‘药’之真相。*”
沈青瓷的手指猛地一紧,指关节瞬间泛白。
钱大夫?
城东?
她脑海里瞬间闪过之前查账时,继母每月往城南药铺支的那笔“调理身子”的药费。
原来,那根本不是什么调理身子的药。
那是毒。
是害死母亲的一碗毒药。
沈青瓷缓缓将那信纸折好,放进了妆奁的最深处。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漆黑的夜色,眼底的寒意一点点漫了上来。
“母亲。”
她轻声呢喃了一句,“这笔账,女儿记下了。”
青黛端着热水进来,见自家小姐神色有些不对,试探着问道:“小姐,您没事吧?”
沈青瓷回过神,摇了摇头,神色恢复如常:“没事。去把库房那边的钥匙找出来,明日咱们去查查,继母这几年,到底吃了多少‘补药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