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安堂的窗户纸上映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,屋里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,昏暗得跟个鬼屋似的。
柳氏坐在妆台前,手里捏着把断了齿的木梳,死死盯着铜镜里那张脸。镜子里的人眼角多了几道细纹,眼底乌青,哪还有半点平日里那副端庄夫人的模样?
“宗谱帖……宗谱帖……”
她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几个字,手里的梳子猛地被她折成了两截,“沈青瓷这是要断我的根啊!她这是要踩着我的尸骨往上爬!”
“夫人,您消消气。”
刘嬷嬷端了杯冷茶进来,脸上也是一脸的死灰,“这外祖家既然肯出头,那宗谱帖的事儿怕是拦不住了。大小姐现在是铁了心要跟咱们划清界限。”
“划清界限?”
柳氏冷笑一声,转过身,那双眼睛里透着股子疯劲儿,“她拿什么划清?她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吗?不是!她是那个贱籍女人生的!只要这‘庶出’两个字还在她脑门上贴着,就算有了宗谱帖,外头的人也一样戳她的脊梁骨!”
她忽然压低了声音,目光阴狠地盯着刘嬷嬷:“去,想法子给婉儿递个话。”
“婉儿姑娘还禁着足呢……”
“禁足算个屁!”
柳氏把手里的半截梳子往桌上一拍,“你就说是我的意思——让她哭,闹得越惨越好。就说……就说沈青瓷逼死了吴账房,如今又要逼死她这个姐姐!”
刘嬷嬷一愣:“逼死吴账房?吴账房不是……”
“那老东西不见了半个多月,谁知道是死是活?”
柳氏眼底全是恶毒,“这府里没了人,那就是死无对证。咱们就说吴账房是被沈青瓷那贱人逼得跳了井,让婉儿把这脏水泼实了!只要这‘逼杀忠仆、苛待嫡姐’的名声传到侯爷耳朵里,我看她这中馈还怎么管!”
刘嬷嬷听得心惊肉跳,但这会儿也没别的招了,只能咬着牙点头:“得嘞,老奴这就去安排。借着送饭的空档,把这话递进去。”
……
西厢房。
沈婉清正躺在床上,手里百无聊赖地撕着枕头上的绣花。门忽然被轻轻敲了三下。
“大小姐,该用膳了。”
是刘嬷嬷的声音,听着有些鬼鬼祟祟的。
沈婉清没好气地喊了一嗓子:“不饿!端走!”
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。
沈婉清眼角一撇,见送饭的婆子走了,这才懒洋洋地爬起来捡起那张纸条。
借着月光一看,她原本颓废的脸上渐渐浮现出阴狠的笑意。
“逼杀忠仆……呵,母亲这招倒是够狠。”
沈婉清把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嘴里嚼了嚼,咽了下去,“沈青瓷,你既不让我好过,那咱们就鱼死网破。”
……
锦鲤院。
夜深人静,方妈妈猫着腰从后门闪了进来,手里还提着个不起眼的竹篮子。
一进屋,见沈青瓷正坐在灯下看书,那神情淡定得像是一尊佛。
“小姐。”
方妈妈走上前,压低了声音,“去了一趟城东,找着那钱大夫了。”
沈青瓷合上书,抬眼看她:“怎么说?”
“那老头滑头得很,一开始死活不认,只说是看头疼脑热的。”
方妈妈从篮子里取出一个旧药包,放在桌上,“后来我拿小姐给的信物给他看了,又许了他二十两银子安家,他才松了口。”
沈青瓷手指在药包上点了点:“他认了?”
“认了。”
方妈妈神色凝重,“他说……当年先夫人在世时,每月十五都会腹痛如绞。柳氏每次都是请他去开的‘止痛汤’。可那汤药里,他总觉得蹊跷——那根本不是治腹痛的方子,里面多加了一味‘红信’,那可是慢性的毒药,吃多了人看着像是油尽灯枯,实则是脏腑烂了。”
“红信。”
沈青瓷眸光一沉,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好一个‘止痛汤’。”
她想起母亲临死前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,想起那总是捂着肚子冷汗直流的模样。原来那根本不是病,是有人在一点一点地喂她吃毒。
“钱大夫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他不敢留底,但这方子他背下来了。只要小姐有用得着他的地方,他愿意出面作证,只求小姐保他一家老小平安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,将那个旧药包收进了妆奁的暗格里。
那里已经放着几样东西:生母的遗物、从账房抄出来的暗账副本,如今又多了这包药。
“母亲,您安心去吧。”
沈青瓷看着那漆黑的暗格,轻声道,“这笔账,女儿给您记下了。等凑齐了,咱们连本带利地算。”
方妈妈看着自家小姐那平静的模样,心里有些发酸:“小姐,这事儿……咱们现在告发吗?”
“不急。”
沈青瓷合上妆奁,神色如常,“现在只有钱大夫一个人证,柳氏若是反咬一口说是钱大夫胡编乱造,咱们手里也没实证。况且……”
她抬眼看向窗外寿安堂的方向,嘴角冷笑,“她现在正急着咬人呢。她越急,露出的马脚就越多。咱们且看着,这出‘逼杀忠仆’的戏,她要怎么唱。”
……
寿安堂。
柳氏一夜没睡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那阴沉沉的天色,眼里的红血丝像是要滴出血来。
“母亲。”
刘嬷嬷匆匆跑进屋,手里还拿着块帕子擦着汗,“婉儿姑娘那边动起来了。刚才趁着巡夜的不注意,在院子里哭得那叫一个惨,嘴里还喊着‘吴账房冤枉’,把几个当值的婆子都惊动了。”
“好!”
柳氏一拍大腿,脸上露出病态的狂喜,“哭!让她哭得越大声越好!我就不信,侯爷能看着嫡女受委屈而无动于衷!”
她转过身,看着铜镜里那个面容扭曲的自己,忽地笑出了声。
“沈青瓷,你夺我中馈,毁我清誉。今儿个,我就让你尝尝众口铄金的滋味。”
……
次日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,西厢房那边就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嚎声。
“冤枉啊!吴账房死得好惨啊!”
“妹妹,你为何要这般逼我们母女……”
那声音凄厉,穿透了晨雾,直直地钻进了沈镇北的书房,也钻进了正准备梳洗的沈青瓷耳朵里。
沈青瓷正拿着那把沉香木的梳子,一下一下地理着长发。
听见这动静,她手上的动作没停,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,小姐。”
青黛正愤愤不平地要冲出去理论,被沈青瓷叫住了。
“急什么?”
沈青瓷放下梳子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神色淡淡,“姐姐这不是在演戏吗?那就让她演个够。这嗓子都哑了,咱们得去看看,别让她哭坏了身子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去拿药?”青黛眼珠子一转,反应了过来。
“对,拿药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,“去把那副能让人‘嗓门洪亮’的补药,给姐姐送去。”
青黛一听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:“得嘞!奴婢这就去准备。这一送过去,怕是姐姐这戏,还得接着唱!”
沈青瓷迈步走出房门,站在廊下。
远处的哭声还在继续,但这会儿听着,倒更像是个笑话。
“母亲,您这最后一搏,未免也太不上台面了些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,目光落在院中那株早已枯死的梅树上,“这冬天还没过完呢,您就急着谢幕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