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的地砖是用金砖墁的,那是个细致活儿,平时看着黑润润的,今儿个沈青瓷站在上面,却觉得这砖缝里都透着一股子冷气。
堂下站着的两排管事、婆子,一个个低眉顺眼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半年前,她也是站在这儿。那时候,柳氏坐在主位上,手里转着佛珠,居高临下地让她跪着抄《女戒》,理由是她没给嫡姐让路。那时候这堂里的人,看她的眼神像是看个笑话,甚至有几个嘴碎的婆子还在背后嘀咕,说这没娘的庶女也是个可怜虫。
如今,位置换了。
沈青瓷转过身,看着那张空荡荡的主位太师椅。
她没急着坐上去,只是伸出手,在椅背上轻轻抚了一下。那紫檀木的纹理冰凉,入手沉甸甸的。
“小姐。”
青黛站在她身后,眼眶有些红,手里还拿着块抹布,大概是刚才顺手擦了擦桌子,“您……您坐会儿?”
沈青瓷收回手,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扬起:“想让我坐那儿?”
“那可不嘛!”
青黛吸了吸鼻子,把抹布往怀里一揣,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,“这位置,除了您,谁坐都得把屁股给烫熟了!您没瞧见,今儿个早上那帮管事递帖子的时候,手抖得跟什么似的,生怕您挑出点错来。以前那帮势利眼,哪把咱们放在眼里过?”
沈青瓷没说话,只是转过身,目光扫过堂下。
那些个管事被她这一眼扫过,背脊都弯了几分。
“都散了吧。”
她淡淡地说了一句,“该干嘛干嘛去。方妈妈,你留一下。”
“得嘞,各位都听见了?散了散了!别在这儿杵着当柱子了!”
青黛立马接了茬,挥着手把那帮人轰了出去。
正堂里一下子清静下来,只剩下沈青瓷和方妈妈两个人。
方妈妈走上前,手里拿着个账册,神色有些复杂:“小姐,这中馈的印信,算是彻底握在手里了。只是……这侯府的水,底下的事儿还多着呢。”
“多着呢?”
沈青瓷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叶子早就落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,在寒风里颤巍巍地晃。
“水是深,可那是以前。”
沈青瓷伸手推开窗,一股子冷风灌进来,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乱舞,“如今这水,已经被搅浑了。浑了,就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了。”
她想起半年前,太子萧景琰给她写的那四个字——“静水流深”。
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人心深不可测,如今看来,这侯府的水底下,藏着的哪里是暗潮,分明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贪婪。
柳氏的贪婪,沈婉清的愚蠢,沈镇北的自私。
如今潮水退去,礁石露了出来,她也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。
“小姐,您是说……”
方妈妈还没问完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青黛手里拿着个信封,跑得有些气喘吁吁:“小姐!小姐!外头来了个送信的,说是从京城来的,也没留名,就塞了这么个东西给门房,说是给您的。”
沈青瓷接过那个信封。
信封是用素白的宣纸糊的,没封口,上头也没署名,只写了“沈大小姐亲启”几个字。
她拆开信封,里头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。
字迹苍劲有力,透着股子老辣的劲道——那是当朝李太傅的笔迹。
“京城初雪已至,老夫院中梅花正艳。闻沈大小姐理家有方,才名远播,不知可愿入京一叙?老夫虽身在朝堂,亦喜闻后生可畏之事。”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只有这寥寥数语。
但沈青瓷知道,这哪里是什么叙旧,分明是一张入场券。
李太傅是太子太傅,也就是萧景琰的老师。这信,名为邀约,实为引路。
京城那个圈子,她以前只是个边缘的看客,如今这封信,却是要把她正式领进门了。
“看来,这侯府是关不住我了。”
沈青瓷将信纸折好,收进袖袋里。
青黛凑上来,一脸的好奇:“小姐,谁写的啊?笑得这么……渗人?”
“是去京城的路引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对着方妈妈吩咐道:“母亲那边,现在的份例按着以前老夫人的例给,一分不少,但也一分不多。她院子里的门,给我盯紧了。除了送饭送水的,谁也不许进,也不许她出来。”
她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若是她病了,请大夫也是请咱们府里的老熟人。记着,让她活着,但是要让她活得——明白自己是个囚徒。”
方妈妈心头一颤,赶紧点头:“是。老奴明白。这活死人墓的日子,比死更难受,却也没那么容易解脱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。
她没再提柳氏,那个女人如今不过是个没了牙的老虎,关在笼子里,连吼两声都要看人脸色。
她走到正堂门口,站在高高的门槛前。
外头的天阴沉沉的,飘起了细碎的雪花。
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。
沈青瓷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落下的雪花。那冰凉的感觉在掌心化开,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。
“侯府的水是清了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,目光越过那重重叠叠的屋檐,望向了远处那隐约可见的京城轮廓。
那里有高耸的宫墙,有权势滔天的皇子,有波云诡谲的朝局。
还有……那个曾经给过她指引的男人。
“青黛。”
沈青瓷收回手,理了理衣袖。
“哎,小姐。”
“去把库房里那套流云锦的衣服找出来,再让人备车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往院子里走去,步子迈得极稳,“咱们该准备准备,去接这京城的帖子了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一亮,响亮地应了一声:“得嘞!奴婢这就去办!”
风卷着雪花,在她身后打着旋儿。
正堂的大门“轰”地一声合上,将那旧日的尘埃,彻底关在了门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