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太傅府上的那席话,就像是一颗定心丸,投进了京城这池浑水里。
“此女外柔内刚,行事有度,乃是个可造之材。”
这十二个字的评价,是李太傅在送客时当着几位清流老臣的面说的。
这话一传出来,原本还对沈青瓷这“骤然崛起”持观望态度的人,心里那杆秤也就彻底稳了。
“可造之材”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她不是那种只会呈口舌之利的浮躁丫头,也不是那种仗着家世胡作非为的纨绔千金。这四个字,就是清流圈子给她盖的章,那是正经的“良品”。
沈青瓷回到侯府的时候,日头刚过午。
马车刚拐进巷口,青黛就看见府门口停着两顶轿子。
“哟,这又是哪家的?”
青黛掀着帘子往外瞅了一眼,回头对沈青瓷道,“小姐,今儿个咱们这门槛怕是又要被踏破了。”
沈青瓷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枚玉佩,那是李太傅赏的,上面刻着个“静”字。
“踏破就踏破吧。”
她收起玉佩,淡淡道,“门槛修得结实点就是了。”
刚下了车,方妈妈就迎了上来,手里捧着厚厚一叠帖子。
“小姐,您可算回来了。”
方妈妈一脸的无奈,“这刚过晌午,这都第三拨人了。王尚书家的王小姐来了,说是给您送什么赏梅的帖子;还有那崔家的表小姐,也派人送了礼来。”
沈青瓷接过那叠帖子,随手翻了翻。
最上头那封,是王芷的。
“沈姐姐,前儿个多有得罪。听太傅老爷子夸您,我这才惊觉自己是有眼不识泰山。明儿个家中梅花开得正好,特请您来赏个景,万望拨冗莅临。”
这帖子上的话,写得那叫一个客气,跟之前那股子夹枪带棒的劲头判若两人。
“这王芷,倒是转变得快。”
沈青瓷轻笑一声,将帖子递给青黛,“回了吧。就说既然是赏梅,那便去瞧瞧。不过礼物就不必送了,带两坛子咱们自酿的果子酒去便是。”
“得嘞!奴婢这就去办!”
青黛乐颠颠地接了帖子,一路小跑着去库房提酒去了。
……
回了锦鲤院,屋里的地龙烧得正旺。
沈青瓷脱了斗篷,坐在书案前,把手里那张三色图重新拿了出来。
“方妈妈,这几日外头的风声,都理顺了吗?”
她提起笔,在几个名字上圈了圈。
“理顺了。”
方妈妈端了盏热茶上来,“自打李太傅那话一出,那些个查底的、拉拢的,像是商量好了似的,全都没了动静。就连那二皇子府上的赵供奉,这几日也只是让人送了两盒参茸来,再没提什么‘下棋’的事儿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沈青瓷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,“太傅定了性,我又拒了联姻,如今在他们眼里,我就是个‘才情有、分寸有、野心无’的闲人。既是闲人,便没必要急着下嘴,留着力气日后慢慢用便是。”
她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张纸上。
“不过,咱们也不能真就闲着。”
沈青瓷抬起头,看着方妈妈,“这几日,我想了想。咱们手里的线,该归拢归拢了。”
“您吩咐。”
方妈妈立马站直了身子。
“方妈妈,你管着内宅,这一府上下的眼线、婆子,谁是个什么心思,谁跟前头院子那边还藕断丝连,你心里都有数。往后,凡是进出的消息,都由你这儿过一道筛子。”
沈青瓷竖起一根手指,“这是第一条线。”
“是,老奴省得。”
“青黛。”
沈青瓷看了一眼正在外间忙活的丫头,“她平日里跟着我在外头走动,那些个贵女圈里的事儿、谁家跟谁家走得近、谁家夫人跟哪位殿下有香火情,让她多留个心眼。这叫‘外听’。”
“至于吴账房……”
沈青瓷眼神微沉,“他那是财路。往后外头的物价、各府的铺子盈亏、还有哪家的银钱流向不对劲,让他隔三差五报一回。这是‘财讯’。”
方妈妈听得两眼发亮,连连点头:“小姐这招高。内听、外听、财讯,三线归一,咱们这就不是光听个响儿了,那是真能瞧出点门道来。”
“嗯。”
沈青瓷把那张纸折好,压在砚台下,“这网织得越密,咱们这日子才过得越稳。有些事,不用我去争,这网自会替我争来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青黛手里拿着个大红色的请帖,跑得有些急。
“小姐!小姐!”
她一进门,那脸蛋红扑扑的,看着有些兴奋,“宫里头来帖子了!”
沈青瓷接过那帖子,打开一看。
那是皇宫里递出来的年末宫宴帖,上面金粉写着“除夕前五日,宫门大开,宴请群臣命妇”。
而在那帖子的一角,还盖着个东宫的小印。
“这是……”
青黛凑过来,指着那小印,“太子殿下也要去?”
“自然。”
沈青瓷合上帖子,指尖在那烫金的字上划过,“这等大宴,太子怎会缺席?这可是咱们这位殿下,在朝堂上露脸的好时候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那株落尽了叶子的梧桐。
上一回,她是在马车里,隔着那道帘子,听见了那四个字。
这一回,却是在这满殿的灯火里,要真真切切地见上一面了。
“方妈妈。”
沈青瓷忽然唤了一声。
“哎,小姐。”
“去把库房里那套流云锦的衣裳找出来,还有那支赤金镶红宝的头面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神色平静,“这宫宴,咱们得穿得体面些。”
青黛一愣,随即笑道:“那是自然!小姐这第一次以侯府嫡女的身份入宫,可不能让人看轻了去!”
沈青瓷没说话,只是将那枚写着“静水流深”的玉佩,紧紧地握在了手心里。
那玉佩的棱角有些硌手,却让她觉得踏实。
“去备着吧。”
她把玉佩放回袖中,对着青黛道,“把那双云头靴也擦干净了。明儿个,咱们去王尚书府赏梅,得把自己这‘闲人’的做派,再坐实几分。”
青黛应了一声,欢欢喜喜地跑出去了。
屋子里重新静了下来。
沈青瓷看着案上那盏还在冒着热气的茶,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才情有、分寸有、野心无。”
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三句话,随后端起茶盏,将那凉透了的茶水,一饮而尽。
“既然都要给个‘可造之材’的名头,那这材,可得好好造一造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