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元殿的灯火,把半边天都给照亮了。
今儿个是岁末大宴,皇宫里头铺了红锦地毯,那鎏金的香炉里燃着龙涎香,一股子富贵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沈青瓷下了马车,手里扶着青黛的胳膊,脚下不急不缓地踩在那汉白玉的台阶上。
今儿个她没穿那些个艳俗的颜色,只着了一身月白底的蹙金礼服。那衣裳料子是上供的云锦,上面用细密的金线绣着几枝折枝梅,在灯火下一走一动,像是真的梅花在雪地里开了似的。
最打眼的,是她手腕上那枚玉镯。
那是水头极好的羊脂玉,温润透亮,内侧刻着极其细微的“沈”字。这是她生母留下的旧物,当年外祖家特意寻来给女儿的。今儿个她戴出来,就是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,告诉所有人:她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嫡女,这侯府的根,在她这儿。
“哎哟,沈姐姐来了!”
刚到殿门口,王芷的声音就飘了过来。
她今儿个穿了身桃红的褂子,显得格外喜庆,只是看着沈青瓷这一身月白,眼里还是闪过一丝妒意。
“瞧瞧,这一身气派。”
王芷凑过来,挽住沈青瓷的手,那帕子有意无意地拂过那玉镯,“这可是那传说中的云锦?啧啧,还有这镯子,我听着前儿个还有人出五千两想收这成色的玉呢,沈姐姐这可是镇宅的宝贝啊。”
“王妹妹过奖。”
沈青瓷不动声色地抽回手,笑着道,“不过是母亲的旧物。若是论价,那便是辱了亲情。王妹妹若是喜欢,改日我寻个成色差不多的送你。”
王芷被她这话堵得一噎。
送她?那不是明摆着说她不配戴生母的旧物吗?
“那可使不得。”
旁边的崔翎笑着插了嘴,“这可是沈姐姐的传家宝。咱们看看也就是了,哪能真要?走走走,里头都坐满了,就等着沈姐姐来呢。”
三人进了殿。
这含元殿极大,分了东西两排。男官在外头,女眷在里头。
沈青瓷看了一眼那席位。
侯府的位置,本该是在角落里的。可今儿个,那座位竟被提到了中上排,紧挨着李太傅家的女眷席,后头就是几位皇亲国戚的位置。
“啧啧。”
青黛在后面小声嘀咕,“咱们这位置,都快赶上公侯家的小姐了。刚才我瞧见那赵家的小姐,还都在后头两排呢。”
“李太傅抬举。”
沈青瓷轻声回了句,便坐了下来。
刚坐定,殿内的丝竹声便停了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随着那一长串的通报声,皇帝携着一位年轻男子的手,缓缓步入殿中高台。
那皇帝虽已年迈,但威势犹在。而他身边的太子萧景琰,则是一身玄色龙纹常服,腰束玉带,面如冠玉,那双眸子深沉得像是一潭古水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太子的声音醇厚,带着一股子穿透力。
沈青瓷垂着眼眸,跟着众人起身行礼。
就在她直起腰的那一瞬,她只觉着头顶有一道视线扫了过来。那视线不轻不重,像是微风拂过水面,却带着一股子莫名的热度。
她下意识地抬起头。
正巧,萧景琰的目光正从下首扫过。
两人的目光,隔着重重人影,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。
只停了一息。
萧景琰的眸色微动,随后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,继续接受百官的朝贺。
“小姐……”
青黛吓得手心都出汗了,贴着沈青瓷的耳朵道,“刚才太子殿下,好像看了咱们这边一眼?我的妈呀,这可是大不敬啊。”
“慌什么。”
沈青瓷端起面前的酒盏,掩住嘴角的微动,“那是殿下在体恤臣工。看一眼,怎么了?”
她心里却跟明镜似的。
那一眼,是在确认。
确认那日马车里的人,是不是她。
宴席过半,殿内的气氛热络了起来。
推杯换盏间,那些个命妇贵女们也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哎,你们瞧见没?今儿个二殿下没来。”
“嘘,小声点。听说是去城外祈福了,说是要给皇上求个万寿无疆。”
“这太子殿下今儿个倒是高兴,瞧着那脸色,比往年都好。”
沈青瓷听着这些话,只垂眸吃着面前的菜。这宫里的菜,看着好看,其实都凉了半截,还不如府里小厨房做的热乎。
正想着,一个穿着暗红宫装的中年内侍忽然走了过来。
他手里拿着拂尘,脸上带着笑,径直走到了沈青瓷的席前。
“沈大小姐。”
那内侍压低了声音,“殿下有请。说是听闻侯府那幅‘静水流深’的字写得极好,想请大小姐去偏殿赏鉴一番。”
这一声,把旁边的王芷和崔翎都给惊着了。
赏字?
这大宴席上,太子殿下竟然单独请个女眷去赏字?
“这……”
青黛有些慌,捏着帕子看着沈青瓷。
沈青瓷却像是早有预料。
她放下筷子,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的云纹。
“是。”
她福了福身,神色如常,“臣女遵命。”
她转过身,对着青黛道:“你守着,别乱跑。”
“哎……哎!”
青黛还没来得及多说,就见自家小姐已经跟在那内侍身后,往殿侧的回廊走去。
那回廊极深,外头是漫天的风雪,里头是暖香袭人的宫室。
沈青瓷走着,只觉得脚下的大理石砖有些凉。
穿过一道朱红的宫门,那内侍停下了脚步。
“大小姐,请。”
内侍指了指前面一处昏暗的角落,“殿下就在那老梅树下候着。”
沈青瓷抬头望去。
只见那回廊的尽头,几株老梅正开得肆意。雪光映着灯火,把那梅枝映得影影绰绰。
而就在那梅树旁,立着一道玄色的身影。
那人背对着她,负手而立,听着脚步声近了,忽然转过身来。
那张脸,正是方才高台上那张冷峻的脸。
只是这会儿,那嘴角却挂了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沈青瓷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,“那日在马车上,你说你懂棋。”
他上前一步,逼得沈青瓷不得不仰起头。
“今儿个这盘棋,你敢下吗?”
沈青瓷看着他,只觉着那股子龙涎香混着梅花的冷香,直扑面门。
她没退,只是垂下眼帘,轻声道:
“殿下有令,臣女哪敢不下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