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廊里的风,比前殿更硬些。
那几株老梅开得正艳,红艳艳的花瓣落在雪地上,像是一滴滴还没干透的胭脂。
萧景琰负手立在梅树下,玄色的衣摆被风卷起一角。他没回头,声音却先传了过来。
“那幅‘静水流深’,沈小姐可还喜欢?”
沈青瓷停下脚步,隔着三步远的距离,屈膝行了一礼。
“回殿下,那是殿下的墨宝,字字珠玑。妾身日日瞧着,只怕……瞧不透。”
这话答得滴水不漏。
既说了喜欢,又点了“看不透”三个字,把那点小心翼翼的揣测给藏了进去。
萧景琰闻言,转过身来。
火盆里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那原本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。他看着沈青瓷,嘴角似笑非笑。
“看不透?”
他上前一步,那股子逼人的贵气瞬间压了过来,“若是看不透,慢慢瞧便是。这‘静水流深’四个字,本意就是让人沉住气,慢慢来。”
他说得慢条斯理,可那双眸子却像是有钩子,死死地扣在沈青瓷脸上。
“只是孤听说,沈小姐这一年来,性子变了不少。”
萧景琰忽然压低了声音,带着一股子探究,“从前那个只知道抄书、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沈家大小姐,如今倒是……通透了许多。”
这一句话,直接就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。
若是旁人,怕是早就慌了神。
可沈青瓷只是垂下眼帘,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羞赧与感慨。
“殿下明鉴。”
她轻声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虚软,“去岁那场大病,妾身在床上躺了三日。昏昏沉沉间,也不知是不是老祖宗舍不得,竟似托梦点化了一番。醒来后,许多想不通的事,也就通了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清澈地看着萧景琰,“妾身也想,许是那是命不该绝,老天爷赏了这一遭‘开窍’吧。”
这套“病愈开窍、托梦点化”的说法,是她早就备好的迷雾,如今拿来糊弄这天下最精明的人,她心里其实没底。
萧景琰听完,没说话。
他只是盯着她看了半晌,目光在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上转了两圈。
良久,他忽然低笑了一声。
“托梦?”
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摇了摇头,“若是这宫里的托梦都这般灵验,那这朝堂之上,怕是早就换了天了。”
他信吗?
自然是不信的。
可他并没有拆穿。
“罢了。”
萧景琰收起了那股子逼人的气势,语气忽然转了个温润的调子,“不管是什么缘由,通透总是好事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满园的灯火,声音有些飘忽。
“这宫里,这京城,糊涂人活不久。越是聪明人,才越得知道,这背后站的是谁。”
沈青瓷心头一跳。
这话,说得有些重了。
甚至有些逾越了君臣之礼。
她抿了抿唇,正想着怎么接话,萧景琰却忽然转过身,从腰间的锦囊里摸出了个物件。
那是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印章。
材质不是什么名贵的玉石,只是一块打磨得极光滑的墨色山石,上面刻着个极小的“静”字。
“拿着。”
萧景琰随手递了过来,动作随意得就像是在赏个点心,“那幅字太长,不好随身带着。这枚小印,你留着玩儿。”
沈青瓷愣了一下,伸手接过。
那印章虽小,握在手里却有些凉。
“谢殿下赏。”
沈青瓷福了福身。
萧景琰看着她收好印章,目光在她那略显单薄的肩头停了一瞬。
“沈小姐。”
他忽然唤了一声。
“妾身在。”
“往后若有人拿‘野心’二字为难你,或是逼着你站队……”
萧景琰的声音沉了下来,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记得,你背后不空。”
沈青瓷猛地抬起头。
她看着眼前这位即将入主东宫的太子爷。
前世她惨死,今生她步步为营,为的就是不再做那无根的浮萍。可她没想到,这一世,竟有人主动要把根递到她手里。
“妾身……谨记。”
她低下头,声音微颤。
“行了,回去吧。”
萧景琰摆了摆手,“去晚了,该有人编排孤的闲话了。”
说完,他也不等沈青瓷行礼,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往回走。那背影在风雪里,竟显出几分孤傲。
沈青瓷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。
她握紧了手里的那枚小印。
冰凉的石料,此刻竟似有些烫手。
……
回到宴席上时,那曲《霓裳羽衣曲》刚好奏到了高潮。
青黛一直守在门口,见沈青瓷回来,立马迎了上来,一双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小姐,您可算回来了!”
青黛压低了声音,急吼吼地问,“那太子殿下跟您说什么了?我看他刚才把您叫走,那脸色……”
她比划了一下,“不太像是要杀人,也不像是要赏人,怪渗人的。”
沈青瓷坐回席上,端起已经温凉的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将那枚墨色的小印随手丢进袖袋里,神色如常,“就是赏了个玩意儿,让我好好收着。”
“玩意儿?”
青黛撇撇嘴,“这太子殿下也真是,大晚上的把人叫出去就为了给个玩意儿?也不怕冻着您。”
沈青瓷没再接话。
她转头看向大殿正中。
那高台之上,萧景琰已经重新坐回了位子上。他正侧头听着旁边一位老臣说话,手里捏着酒盏,神色淡淡,仿佛刚才那场在梅树下的对话,从未发生过一般。
可沈青瓷知道,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她垂下眸子,手指在袖袋里轻轻摩挲着那枚“静”字印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。”
“明儿个回府,让人去把那幅字重新裱起来。”
沈青瓷抬起头,看着那满殿的灯火,嘴角微扬,“挂在那书房里,最显眼的地方。”
“得嘞。”
青黛应了一声,又忍不住嘀咕,“不就是幅字嘛,还得挂最显眼的地方……”
沈青瓷没理她的嘀咕,只是将那枚小印握得更紧了些。
背后不空吗?
她沈青瓷这辈子,总算是有了一块真正的免死金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