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京城的风，传得比那雪片子还快。
宫宴才过了三日，那含元殿回廊下的“老梅树之会”，就已经被那帮子闲得发慌的贵女们嚼出了八百种味儿来。
“听说了吗？太子殿下那是特意离席去找的沈家大小姐！”
“哪能没听说？我还听说，殿下当时手里连个斗篷都没披，就站在雪地里跟她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。那可是太子殿下啊，平日里连个笑脸都吝啬给，竟为了个闺阁女子……”
“啧啧，这沈青瓷，怕是要飞上枝头了。”
类似的话，在各个府邸的茶桌边、马车上，那是轮番上演。
侯府的门房，这几日更是热闹得跟赶集似的。
以前是送帖子的多，如今倒好，全是送礼的。什么“自家做的点心”、“刚猎来的野味”、“新出的胭脂水粉”，名目五花八门，全都是冲着那个“太子另眼相看”的名头来的。
“我的个乖乖。”
青黛捧着那个厚厚的礼单，跑得气喘吁吁，“小姐，您瞧瞧这单子！这都第三本了！那王尚书府，昨儿个才送了礼，今儿个又派人送了两盆从岭南运来的兰花来，说是……说是给小姐解闷的。”
沈青瓷正坐在窗边，手里拿着那本《战国策》，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收着吧。”
她翻过一页书，语气淡淡，“人家送什么，咱们就收什么。别显得咱们小家子气，也别显得咱们太当回事。”
“得嘞。”
青黛应了一声，却又忍不住嘀咕，“不过那王芷小姐真是奇怪。前儿个还在宴上酸溜溜的，今儿个就写了封信来，说是什么‘姐姐若得东宫青眼，切莫忘了提携妹妹’。这脸皮，也忒厚了点。”
沈青瓷闻言，轻笑了一声。
“厚点好。厚了，才不扎手。”
她放下书，看着窗外那株被雪压弯了枝头的梧桐。
这世道就是如此。你弱，她们就恨不得踩死你；你强了，哪怕只是沾了点强者的光，她们便恨不得凑上来把你供着。
……
与此同时，京城西边的一处隐秘宅院里。
赵供奉正跪在一张紫檀木的大案前，头都不敢抬。
案桌后头，坐着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男人。那人手里把玩着两枚铁胆，转得“咔哒咔哒”直响。
“你是说……太子在那老梅树下，跟她说了足足半个时辰？”
那男人的声音有些沉，听不出喜怒。
“是。”
赵供奉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，“据眼线回报，殿下不仅没避人，还在宴席散时，当众向她遥敬了一杯酒。这……这分明是不遮掩啊。”
“不遮掩……”
那男人手里的铁胆忽然停了。
“本殿下原本想着，这沈家女不过是个有点小聪明的‘闲子’，若是能笼络过来，放在侯府那个位置上，倒是个好用的眼线。”
他冷笑了一声，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阴狠，“如今看来，这哪是闲子？这分明是太子那只秃鹫嘴里叼着的肉！”
赵供奉心里一颤，小心翼翼地抬起头：“那……殿下的意思是？”
“既然太子看上了，那这‘笼络’二字，就变了味了。”
那男人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那阴沉沉的天，“既然她入不了咱们的局，那就不能让她入了太子的局。哪怕……是毁了她。”
他转过身，眼底划过一道寒光，“盯着她。若是她真跟东宫走得近了，咱们之前放的那把‘火’，也该添点柴了。”
“是！”
赵供奉如蒙大赦，赶紧退了出去。
……
晌午的时候，李太傅府上派了人来。
说是太傅近日得了本好书，想请沈大小姐过去“鉴赏鉴赏”。
沈青瓷心里清楚，这是老大人要敲打她了。
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，只带了青黛一人，便去了李府。
李太傅的书房里，炭火烧得正旺。老头儿穿着身厚厚的棉袍，正拿着放大镜瞧着那本古书。
“学生见过太傅。”
沈青瓷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。
“来了？坐。”
李太傅头也没抬，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，“今儿个外头风大，喝杯热茶暖暖。”
待沈青瓷坐定，李太傅才放下手里的放大镜，摘下眼镜，拿在手里慢慢擦拭着。
“青瓷啊。”
老太傅忽然唤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几分严肃，“这几日，外头的风声，你听说了吧？”
“学生听说了。”
沈青瓷低眉顺眼地回道，“不过是些市井流言，学生并未放在心上。”
“没放在心上？”
李太傅把眼镜戴回鼻梁上，透过那镜片看着她，“那是东宫的青眼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。你这丫头，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忽然沉了几分。
“只是你要记着，这福分里头，藏着险。”
李太傅看着她，一字一顿地说，“太子殿下另眼相看，是给你撑了腰。可这腰撑得太直了，就容易招风。树大招风的道理，不用老夫教你吧？”
沈青瓷心头一凛，站起身来，肃然受教。
“太傅教训得是。学生明白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李太傅点了点头，重新拿起那本书，“这京城是个大染缸。殿下既然给了你脸面，那是你的运。但若是因着这点运，就露了骄，那就是你的劫了。”
“学生定当以此为戒，不骄不躁，守住本分。”
沈青瓷垂着眼眸，声音清冷。
“去吧。”
李太傅挥了挥手，“回去把你那侯府的门，看紧点。别让什么阿猫阿狗的，都给混了进去。”
“是。”
……
回了府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方妈妈正守在门口，见沈青瓷回来，赶紧迎了上来。
“小姐，今儿个吴账房递了个消息进来。”
方妈妈把沈青瓷扶进屋，压低了声音，“说是二皇子府那边，最近有些不太平。听说有人在那位跟前说了些不好听的，似乎是对小姐……有些忌惮了。”
“忌惮？”
沈青瓷走到桌案前，将手里那本李太傅给的书放下。
“忌惮好啊。”
她伸手，将那盏油灯挑亮了些，“若是他们不忌惮，反倒说明我是个没用的。”
“小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方妈妈有些担忧，“这二皇子党要是真转了心思，怕是日后咱们这日子……”
“日子？”
沈青瓷转过身，看着方妈妈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“这日子本来就是从刀尖上滚过来的。”
她抬起手，指腹在袖中那枚墨色的小印上轻轻划过，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。
“他们越是忌惮，便越说明这步棋，我是走对了。”
沈青瓷走到窗边，看着那远处宫墙的方向，目光沉静。
“方妈妈，记着。”
她轻声道，“只要我这手里握着太子的印，那他们的忌惮，就只能是忌惮。翻不出什么大浪来。”
方妈妈看着自家小姐那笃定的神色，心里那点子慌乱，竟也慢慢散了。
“是，老奴明白了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，对着青黛吩咐道：“把那两盆兰花搬进来。明儿个，咱们要去赏梅。这京城的风虽然大，但这梅花，还得照开不误。”
“得嘞！奴婢这就去搬！”
青黛应了一声，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。
沈青瓷看着那跳脱的背影，脸上的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这一局，才刚刚开始。
二皇子党既然要毁，那就看看，到底是谁先毁了这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