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书房里,地龙烧得有些过了头,烘得人心里发燥。
吴账房站在桌案前,脑门上冒着一层细汗,手里攥着个账本,脸皱得跟个苦瓜似的。
“小姐,这事儿……怕是有些难办。”
吴账房把那账本往桌上一放,压低了声音,“二皇子党那条财路,那是真的深。咱们在绸缎庄安的眼线,只能看见外头那层皮,再往里头……那全是硬茬子,根本扎不进去。”
沈青瓷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转着那枚墨色的小印,目光落在那账本上。
“查不到?”
“查不到啊。”
吴账房叹了口气,“那些个银钱的流向,进了个叫‘盛源’的号子就断了。我打听了一圈,那号子明面上是做盐生意的,可背地里……谁知道是个什么路数?这盐引可是朝廷专卖,二皇子那边的人把手得死紧,咱们连个缝都钻不进去。”
“盐引……”
沈青瓷眯了眯眼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。
前世她虽不管事,但也听过二皇子党私下里做着盐铁生意,那是条真正的“黄金脉”。
若是能摸清这账目,手里便握了一根能刺死人的针。
“再探。”
沈青瓷把账本合上,“这盐引里头,肯定有名堂。二皇子要养兵、要养幕僚,光靠那点例钱根本不够。这‘盛源’,就是他的命门。”
“是,小的再去想办法。”
吴账房应了一声,擦着汗退了出去。
……
到了夜里,外头的风雪更大了。
沈青瓷刚洗漱完,正准备歇下,方妈妈忽然掀了帘子进来。
她手里捧着个黑漆漆的木匣子,神色有些凝重。
“小姐,刚才那个守后门的婆子递进来的。”
方妈妈把木匣子放在桌上,“说是从墙外头扔进来的,没人瞧见是谁。”
沈青瓷挑了挑眉,走过去将匣子打开。
里头没别的,就只有一叠薄薄的纸。
她拿起来一看,那纸上的字迹极其潦草,像是个账房随手记的流水账。
可再一细看,那上头写着“盛源号”、“盐引三千”、“入二府别院”……
“这……”
沈青瓷的手指在那一行行数字上划过,眼神瞬间亮了。
这正是吴账房查不到的那部分。
二皇子党私吞盐引、倒卖官盐的铁证,都在这几张纸上了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只见那纸张的右下角,印着个极小的暗纹。
那不是普通的印泥,而是用特殊的墨渗进去的。对着光一照,那暗纹便显露出来——是一汪极静的水纹。
“静水……”
沈青瓷指尖抚过那纹路,唇角微勾。
果然是他。
这世上,除了那位爷,谁还能有这么大的手笔,把二皇子党捂得死死的东西,这般轻易地递到她手里?
“他这是……把刀递给我了。”
沈青瓷低声喃了一句。
方妈妈在旁边听得糊涂:“小姐,这是谁送的?”
“一个懂棋的人。”
沈青瓷将那叠纸收好,眼神清明,“他猜到了我要查什么,便顺手推了我一把。这不是施恩,这是在谈‘合营’。”
他给她刀,让她自己去捅。事成了,是她沈青瓷的手段;事不成,也牵连不到东宫头上。
这算盘,打得精明。
可这情分,也是实打实的。
“去。”
沈青瓷转身走到博古架前,指着那盆刚开了两朵花的“红梅盆景”,“把这盆花送到东宫去。”
方妈妈一愣:“这大半夜的送花?”
“就说是前几日太子殿下提过一句这花长得好,侯府便送来给殿下赏玩。”
沈青瓷拿起桌上的一根细针,走到那花枝前,在那根最粗壮的老梅枝上,轻轻挑了几下。
那树皮极薄,她手上力道极轻,只挑去了那一层极浅的表皮,露出里面一点点淡绿的木纹。
仔细看去,那便是个极细的“谢”字。
若是不拿着放大镜去瞧,谁也不会注意这梅花枝干上还有这么个字。
“送去吧。”
沈青瓷放下针,“记得,交给管事,就说是沈家的一点心意。”
“是。”
方妈妈捧着那盆梅花出去了。
……
东宫书房。
灯火通明。
萧景琰手里拿着本书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。
忽然,门口传来一阵轻响。
暗卫影卫无声无息地落在屋中,手里捧着那盆红梅。
“殿下,沈小姐送来的。”
萧景琰闻言,放下了手里的书。
“她送来的?”
他走过去,看着那盆开得正好的红梅,眸色微动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只说是殿下之前提过这花好,便送来给殿下赏玩。”
萧景琰伸手,在那冷硬的梅枝上抚过。
指尖忽然触到了一点微弱的凹凸感。
他眼神一顿,凑近了些,借着那灯火仔细一瞧。
那枝干上,赫然藏着一个极细的“谢”字。
笔画虽细,却透着股子韧劲。
“谢……”
萧景琰看着那个字,忽然低笑了一声。
这丫头,果然是个通透的。
她看懂了他的“暗助”,也接住了他的“刀”。
“赏。”
萧景琰摆了摆手,嘴角那抹笑意没散,“把那盒前几日进贡的雨前龙井,回赏给沈府。就说……这茶味淡,正配她的‘静水’。”
暗卫领命而去。
……
锦鲤院里。
沈青瓷正坐在妆台前梳着头发。
青黛在一旁打着哈欠,嘴里嘟囔着:“小姐,那盆花咋就非得大半夜送啊?那花奴婢瞧着也没啥特别的,连个叶子都快掉光了。”
沈青瓷放下梳子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“叶子掉光了不要紧,只要根还在,明年照样能开。”
她拿起那枚静水小印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这人啊,比我想的……还要懂棋。”
青黛听得迷迷糊糊,挠了挠头:“啥懂棋啊?小姐您今儿个说的话,怎么奴婢一句都听不懂?”
沈青瓷没理她,只是将那印章贴身收好。
“睡吧。”
她吹熄了灯,“明儿个还有正事要办。这盐引的账,咱们得好好理理了。”
屋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。
只有窗外的雪光,映着那没关严的窗缝,透进来一丝冷白。
沈青瓷躺在枕上,却并没有立刻睡着。
她脑子里,那张二皇子党的财路图,已经连成了一片。
这盘棋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