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太傅府上的梅花,开得比宫里还要盛。
今儿个是太傅办的小型茶会,说是“品茗”,其实就是把京城里几个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叫来,借着茶香书气,洗涤一下这一年的俗尘。
沈青瓷坐在后园的“听松亭”里。
这亭子四面透风,只挂了些挡风的竹帘,里头生着几个炭盆,暖和得像是在春日里。
她面前摆着一副云子做的棋盘,手里捏着枚黑子,正对着一盘残局发呆。
这局棋,是她前世在冷宫里,自己跟自己琢磨出来的。
那时候她被幽禁,除了数墙角的蚂蚁,就是摆棋。这局棋有个名头,叫“孤子突破”。
白子围得铁桶一般,只留了一道极窄的口子。黑子若是想活,只能在那口子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路。
但这局棋有个解法。
只要有人能在那关键处,落下一颗白子,堵死白子自个儿的气口,那黑子便能反杀。
“小姐,您这棋……”
青黛在一旁守着炭炉,探头看了一眼,皱着眉头嘀咕,“看着怪渗人的。这一大片白子,都快把黑子给憋死了,这还怎么下?”
“这棋,本就不是一个人下的。”
沈青瓷淡淡回了一句,指尖摩挲着那枚黑子,“有时候,死局里能不能活,全看有没有人愿意伸把手。”
正说着,亭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“沈小姐好兴致。”
那声音醇厚,带着笑意。
沈青瓷手一抖,那枚黑子便“啪”地一声落在了棋盘上。
她抬起头,只见一道玄色的身影挑帘而入。
萧景琰今儿个没穿官服,只着了一身常服,腰间也没挂玉佩,只系了根墨色的宫绦。他身后跟着个捧着茶具的小太监,李太傅并不在侧。
“殿下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屈膝行礼,“怎么不见太傅大人?”
“老大人去前头应酬那帮老臣了,嫌这儿清净,便让我自个儿来寻茶喝。”
萧景琰摆了摆手,示意她不必多礼,径直走到棋盘对面坐下。
他目光落在棋盘上,在那颗刚落下的黑子附近扫了一眼,眼神微动。
“这局棋,有点意思。”
萧景琰伸手,从棋盒里捻起一枚白子,并没有立刻落下,而是在指间翻转着,“白子围山,黑子求活。只是这口气……卡得太死。”
“死吗?”
沈青瓷重新坐下,神色淡淡,“妾身倒觉得,这黑子还有得救。只要……有人肯破局。”
“破局?”
萧景琰抬起眼皮,看着她。
那双眸子深邃,像是藏着千山万水。
“沈小姐这是在试我?”
他忽然轻笑一声,指尖一松。
“啪。”
那枚白子,稳稳地落在了那个极为刁钻的位置上。
原本铁桶一般的白子阵型,因为这一子,瞬间露出个破绽来。而那原本被围死的黑子,竟是一下子通了气,隐隐有了反扑之势。
“这手‘飞镇’,下的可是险棋。”
萧景琰看着棋盘,语气悠悠,“若是旁人看了,定要说这白子是自毁长城。可在我眼里,这却是给那黑子开了一条生路。”
沈青瓷看着那枚白子,心头一跳。
他看懂了。
他不仅看懂了这局棋,还看懂了她摆这局棋的用意。
“殿下好手段。”
沈青瓷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波澜,“只是妾身不懂,殿下为何要救这黑子?若是不救,白子便能大获全胜,一举定乾坤。”
“一举定乾坤?”
萧景琰摇了摇头,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,“那是对弈之人的想法。可这世间之事,往往不是对弈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沈青瓷。
“沈小姐,这盘棋,你摆的是‘孤子突破’。你想问的,其实是一句话——若有援,你信不信?”
沈青瓷被他戳中心事,却也不恼,只是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信不信,得看这援,图的是什么。”
沈青瓷声音清冷,“若是为了把妾身这颗孤子养成死士,或是当成那过河的卒子,用完便弃……那这援,不如不要。”
她把话挑明了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她需要的是盟友,而不是主子。前世她做够了被人摆布的棋子,这一世,她绝不会再走那条路。
萧景琰闻言,并未动怒,反而朗笑出声。
“好一个‘不如不要’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那股子属于上位者的威压瞬间笼罩过来,可语气里却透着股子让人心安的暖意。
“沈小姐,你当真以为,我图的是你的‘效用’?”
他伸出手,指着那棋盘上的黑白二子。
“我要的效用,那是那些个趋炎附势之徒才需考虑的。我要的,是你能与我并辔。”
萧景琰一字一顿,声音沉实,“驱驰的子,弃起来不心疼;并辔的人,才值得护。这世间路滑,若是一个人走,太累。若是两个人撑着,哪怕是这满地的泥泞,也能走出条道来。”
并辔。
沈青瓷心头大震。
前世今生,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两个字。
在旁人眼里,她是侯府嫡女,是太傅看中的晚辈,甚至是太子眼里的……一枚棋子。
可他却说,并辔。
不是让她骑马随行,而是让她与他并肩而行。
沈青瓷看着眼前的男人,那原本紧绷的心弦,忽然就松了一根。
她垂下眼眸,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水光。
再次抬起头时,她已恢复了那副沉静的模样。
她伸手,从棋盒里捻起一枚黑子,轻轻落在那枚白子身侧。
这一子落下,原本只是透气的黑子,瞬间成势,竟是与那白子呈掎角之势,稳稳地立于棋盘之上。
“既是并辔,那殿下便要记着。”
沈青瓷看着棋局,语气淡淡,“这黑子虽弱,却有脾气。若是半道上殿下想悔棋,妾身可是会掀盘子的。”
萧景琰看着那枚黑子,眼底的笑意更浓了。
“放心。”
他端起手边的茶盏,轻抿了一口,“孤从不悔棋。”
……
出了听松亭,外头的雪已经停了。
沈青瓷走在李府的回廊上,步子迈得轻快了不少。
青黛跟在后头,怀里抱着那个暖手炉,一脸的抓耳挠腮。
“我的小姐哎。”
青黛凑上来,压低了声音,“刚才那殿下跟您在亭子里嘀咕啥呢?奴婢在外头听得云里雾里的,就听见什么‘棋子’、‘并辔’的……这都不是一回事儿啊?”
沈青瓷没回头,只是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。
“是也不是。”
她轻声回道,“不过是两个下棋的人,说定了一盘局罢了。”
“局?”
青黛眨巴着眼,“那是啥局?是赢是输啊?”
沈青瓷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掩映在竹林后的听松亭。
那亭子里,那个玄色的身影似乎还在。
“这局棋,才刚开局。”
沈青瓷笑了笑,那笑意一直达眼底,“至于输赢……只要两人不悔棋,那便是赢。”
“得嘞,奴婢听不懂这些个文绉绉的。”
青黛撇撇嘴,“反正奴婢瞧着,小姐今儿个心情是真好。比那吃了蜜饯还甜。”
沈青瓷被她这一句给逗乐了。
“行了,回府吧。”
她转身,顺着回廊往府门走去,“回去还得把那‘孤子突破’的残局记下来。日后,这可是咱们的一张底牌。”
“记下来干啥?那棋看着都要输了……”
青黛嘀咕着,赶紧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李府的前院。
刚到门口,正巧碰见几个别的府上的贵女进来。
那几个贵女见着沈青瓷,眼神都有些怪异。有的带着探究,有的带着艳羡。
其中一个胆子大的,上前一步,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。
“沈姐姐,刚才……咱们瞧见太子殿下往听松亭去了。可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这意思再明显不过。
这满京城的人,如今都在盯着沈青瓷和太子那点“暧昧”。
沈青瓷停下脚步,看了一眼那贵女,神色如常。
她笑了笑,语气平淡,却透着股子坦然。
“殿下不过是路过,见我摆了一盘残局,便进来指点了一二。”
她顿了顿,看了一眼那被夕阳染红的天际,“殿下说了,这棋局虽险,但只要有人肯援手,便不是死局。”
说完,她对着那几人微微颔首,便上了侯府的马车。
青黛在车上,一边放轿帘一边忍不住咋舌:“小姐,您这话说得……咋听着像是在打哑谜呢?”
沈青瓷靠在软垫上,手里把玩着那枚刚从袖子里摸出来的“静水”小印。
“哑谜?”
她轻笑一声,“有些话,不必说得透。懂的人,自然懂。”
她将那小印贴身收好,目光落在那随着马车晃动的车帘上。
这京城的风虽大,但这盘棋,她是真的想好好下下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