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后园的这片梅林,平日里没人来。
尤其是这大冬天的,地上的雪还没化干净,风刮得跟刀子似的,谁没事儿也不会往这犄角旮旯里钻。
沈青瓷披着件素白的狐裘,手里拿着剪刀,正修剪着一株老梅树上的枯枝。
“咔嚓。”
干枯的树枝落在雪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沈小姐好兴致。”
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。
沈青瓷手一抖,剪刀差点没拿稳。
她回过头,只见萧景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梅树后头。他今儿个穿得不算隆重,一身玄色的鹤氅,显得身形愈发挺拔。
“殿下?”
沈青瓷有些讶异,连忙要福身行礼,“您怎么到这儿来了?”
“免了。”
萧景琰摆摆手,走上前来,“说是去拜访令尊,结果令尊在前厅会客,我便想着……来这园子里转转,醒醒酒。”
他站定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,看着满树的梅花,忽然叹了口气。
这口气叹得有点长,有点沉。
“在外头,连笑都要算姿态。”
萧景琰伸手,拂去肩头的一点落雪,“这嘴若是咧大了,便有人说太子轻浮;若是咧小了,又有人说太子傲慢。哪怕心里头再烦,脸上还得端着那副‘储君’的壳子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。
在那一瞬间,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太子爷,卸下了所有的防备,只剩下一个会累、会烦的普通人。
“殿下也不容易。”
沈青瓷轻声回了一句,手里的剪刀“咔嚓”又剪下一根枝条,“这世上的事,越是站得高,便越是身不由己。”
“是啊,身不由己。”
萧景琰转过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沈小姐,你可知我为何爱来找你说话?”
沈青瓷抬起眼眸。
“因为不用算。”
萧景琰笑了笑,那笑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放松,“唯有与沈小姐说话,不必。”
沈青瓷心头微微一动。
她垂下眼帘,看着手里那把被磨得发亮的剪刀。
“殿下既有心,那妾身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她声音低了低,有些飘忽,“我从前……做过一场很长的噩梦。”
“噩梦?”
萧景琰神色微凝,静静地听着,没打断。
“梦里,我也曾以为自己是个人,可后来才发现,在旁人眼里,我不过是个筹码。”
沈青瓷抬起头,看着那灰蒙蒙的天,“父亲拿我换前程,继母拿我填窟窿,就连那所谓的夫君……也只是拿我当个垫脚石。梦里的人,人人都想把我摆在棋盘上,却没人问过我,愿不愿意。”
她这话说的有些重,也有些深。
前世的血泪,被她轻描淡写地裹在了“噩梦”二字里。
萧景琰没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那双眸子里的深沉,慢慢变成了一种不易察觉的怜惜。
良久,他忽然上前一步。
这一步,跨过了那三步的距离,跨过了君臣的界限。
“沈小姐。”
萧景琰的声音沉了下来,字字清晰,“梦反了。”
沈青瓷一愣。
“我不会把你当筹码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坚定,“孤的棋盘上,你若愿意,是执子的手,不是任摆的子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
雪落在他肩头,也落在她睫上。
沈青瓷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前世至死,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。从来都是让她忍,让她让,让她做个懂事的女人。
只有他,说她是执子的手。
她心头大震,指尖紧紧攥着那把剪刀,却又不得不承认,那一刻,她心里头那块硬了十几年的冰,好像裂开了一条缝。
“咳咳!”
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声。
是青黛。
那丫头是个机灵鬼,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,但这会儿,却是个不得不提醒的信号——前厅的人,怕是要散了。
沈青瓷猛地回过神来。
她慌乱地垂下眸子,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了那段有些暧昧的距离。
萧景琰也回了神。
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,退回那三步之外的距离,重新把那副“储君”的壳子穿戴整齐。
“时辰不早了。”
萧景琰理了理袖口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,“沈小姐保重。天冷,莫要在这风口站太久。”
“是,恭送殿下。”
沈青瓷福了福身。
萧景琰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玄色的衣摆在风雪里翻飞,像是一只孤傲的鹰。
……
他走后,沈青瓷立在原地,一动也没动。
那把剪刀被她攥得有些发热。
“小姐……”
青黛从那假山后面绕出来,小心翼翼地看着她,“那……殿下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沈青瓷轻声应了一句。
她松开手里的剪刀,有些踉跄地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。
刚才那股子心悸的感觉还没散去,她伸手按住胸口,那里头跳得有点快。
“执子的手……”
她低声喃了一句。
这世上的男人,哪个不想着要把女人攥在手心里?偏是他,肯说让她执子。
“小姐,您咋了?”
青黛见她脸色不对,吓了一跳,赶紧凑上来,“是不是冻着了?奴婢这就给您拿手炉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沈青瓷摇摇头,从袖子里摸出那枚“静水”小印。
墨色的石料在手里凉凉的,可这会儿,却觉得有些烫手。
她把那印章紧紧地握在手心里,像是要把刚才那点子不该有的念头,全都压进去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。”
“回屋吧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理了理狐裘,“这外头风大,有些话……听得多了,容易迷了眼。”
青黛虽然听不懂,但也知道小姐心里头定是翻江倒海了。
她扶着沈青瓷往回走,一边走一边嘀咕:“迷眼好啊,说明小姐心里头有人了。不过那殿下也真是,大冷天的跑来跟小姐说这些个话……”
沈青瓷听着她的嘀咕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萧景琰……”
她对着那无人的空气,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又猛地止住。
“罢了。”
她摇摇头,把手里的印章塞回袖袋最深处,“还没赢呢,想这些做什么。”
沈青瓷快步走进回廊,头也没回。
只是那步子,比平日里急了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