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外的汉白玉阶前,跪着一片乌压压的人。
这一年的开春大朝会,火药味比往常都要足。
“父皇,儿臣并非有意针对皇兄。”
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。说话的人穿着一身玄色蟒袍,腰间系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,生得一副好皮囊,眉眼间总带着三分笑意,看着便让人觉着亲切。
这便是二皇子,萧景恒。
他抬起头,眼眶微红,语气恳切至极:“只是御史台连上了七道折子,弹劾东宫门客贪墨、逾制。儿臣身为皇子,为了皇室清誉,不得不请父皇彻查。若皇兄清白,自当还皇兄一个公道;若真有其事……那也是为了江山社稷,不得不查。”
这话说的,滴水不漏。
既显得他顾全大局,又把“彻查”二字,实打实地按在了太子萧景琰的脑门上。
龙椅上的皇帝眯了眯眼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,没说话。
底下的朝臣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。
这是要动真格的了。
往年也有夺嫡的摩擦,可像今儿个这样,二皇子亲自下场,党羽连上七道折子,这还是头一遭。这是要借着“贪墨”的由头,去撬东宫的墙角。
“好一个为了江山社稷。”
萧景琰站在一侧,冷哼一声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“好弟弟”,“二弟这刀,磨得够快啊。”
萧景恒依旧是那副温润的模样,微微一笑:“皇兄说笑了。”
……
侯府,锦鲤院。
沈青瓷正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把小剪刀,慢条斯理地修着一盆刚冒花骨朵的水仙。
“小姐,哎哟我的小姐,出大事了!”
方妈妈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,连那平日里稳重的气度都乱了三分。她一进门,也顾不上擦汗,压低了声音道,“宫里传出信儿来,今儿个大朝会,二殿下当庭请旨,要查东宫!”
“当庭请旨?”
沈青瓷手里的剪刀“咔嚓”一声,剪下了一片多余的叶子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
方妈妈喘了口气,语气急促,“听说是御史台的王弼王大人,连着上了七道折子,说太子的门客在江南贪墨,还有东宫的用度逾制。二殿下那是哭着求皇上为了江山清誉彻查。这会儿,京城都传遍了,说太子这回是遇上硬茬子了。”
“王弼……”
沈青瓷放下剪刀,拿帕子擦了擦手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“这把刀,倒是使得顺手。”
方妈妈一愣:“小姐,您这是啥意思?”
“没啥意思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宣纸,“王弼是二皇子妃的舅舅,这朝里谁不知道?二皇子这哪里是请旨,分明就是把刀架在了太子的脖子上,逼着皇上动刀。”
她提笔,在纸上落下一个“污”字。
“前世这一出,我也记得。”
沈青瓷目光幽深,笔尖未停,又落下两个字,“断臂、逼宫。”
方妈妈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,但也知道自家小姐有着不同寻常的眼界。
“小姐,那咱们……”
“方妈妈。”
沈青瓷没回头,声音沉稳,“你去传个话,让外头那两条线动起来。朝中哪怕是个小御史打了喷嚏,我也要半个时辰内知道。”
“是,老奴这就去。”
方妈妈应了一声,刚要转身,又顿住,“那……侯府这边?老爷那边若是问起来……”
沈青瓷笔尖一顿,抬眸看她。
“一律回‘女子不问朝政’。”
她淡淡道,“父亲如今在朝堂上是个什么态度,你我都清楚。这时候侯府若是站队,那就是往火坑里跳。告诉门房,闭门谢客,谁也不见。”
“得嘞,老奴明白了。”
方妈妈点头,快步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下青黛还在傻愣愣地站着。
“我的个乖乖……”
青黛眨巴着眼,有些发懵,“小姐,这……这就要打仗了啊?不是说咱们就在宅子里斗斗继母就算了吗?这怎么连朝堂上的事儿都来了?”
沈青瓷放下笔,看着纸上那刚劲有力的六个字。
“青黛,这世上哪有什么宅斗朝堂之分。”
她伸手,从袖中摸出那枚墨色的“静水”小印。
冰凉的石料贴在掌心,却让她感到一阵温热。
“只要生在这权贵之家,只要身处这漩涡之中,哪怕你不想动,那浪头也会打到你脸上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看向窗外那阴沉沉的天空。
“前世我不懂这个理,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。这一世……”
她握紧了手中的印章。
“既然萧景恒想玩,那我就陪他玩玩。”
“萧景琰既然把后背交给了我,这局棋,我便不能让他输了。”
沈青瓷目光一凝,对着青黛道,“去,把吴账房之前探的那本账册给我拿来。二皇子既然敢查太子的账,那咱们就看看,他自个儿的屁股,擦得干不干净。”
青黛虽然心里慌得不行,但也知道自家小姐手段厉害,咬了咬牙:“行,奴婢这就去拿!”
沈青瓷站在案前,手指抚过纸上的墨迹。
二皇子,萧景恒。
那个前世把太子逼上绝路、最后也没落下好下场的人。
“这一世,结局怕是要改改了。”
她低声喃了一句,随手将那张写了六字方略的纸折好,塞进了烛台底下的暗格里。
窗外,一阵风吹过,将那刚冒头的水仙花苞吹得晃了两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