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气氛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御史中丞王弼跪在地上,手里举着那道奏折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陛下!太子门客贪墨盐引,数额高达三十万两!这可是江南百姓的血汗钱,东宫竟敢中饱私囊,请陛下明察!”
王弼说得声泪俱下,仿佛那三十万两银子是他自家的一样。
龙椅上,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太子,你有什么话好说?”
萧景琰站在一旁,神色从容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。
他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本蓝皮册子,双手呈上。
“父皇,儿臣冤枉。这三十万两盐引的亏空,儿臣不仅没贪,还查出了些别的门道。”
王弼一愣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: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这账目明明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萧景琰冷笑一声,截断了他的话,“是你们二皇子府上,那位管着江南盐运的表舅爷,亲手记下的‘黑账’?”
这话一出,满朝皆惊。
皇帝接过册子,翻了两页,眉头越锁越紧,最后“啪”地一声将册子摔在御案上。
“混账东西!这上面记的,分明是二皇子府上的人在从中渔利!怎么成了太子的罪状?”
王弼吓得浑身一抖,冷汗瞬间就下来了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这本本该是太子“死穴”的账目,怎么就成了回旋镖,扎到了自家主子身上?
“陛下,这……这定是有人伪造!”
“伪造?”
萧景琰上前一步,语气森然,“这册子上盖着江南盐运司的大印,还有二弟那位表舅爷的私印。王大人若是觉得是伪造,不妨请父皇下旨,去江南把那人提来京城对质?”
王弼张了张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去提人?那不是把二皇子最后的遮羞布都给扯下来了吗?
“够了!”
皇帝一挥衣袖,“这件事,朕自会派人彻查。今日朝议到此为止。退朝!”
说罢,皇帝转身就走,只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。
二皇子萧景恒站在队伍末端,死死地盯着萧景琰那挺拔的背影,手里的象牙笏板,几乎要被捏碎。
……
二皇子府,书房。
“哐当!”
一只精致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,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“废物!通通都是废物!”
萧景恒平日里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具早就撕了个干净,脸上全是暴戾,“花了那么大的力气,偷来的账本,怎么就成了太子的把柄?啊?”
王弼跪在地上,抖得跟筛糠似的:“殿下息怒……殿下息怒啊!那账本……那账本确实是咱们这边的,可不知怎么的,到了太子手里,就变成了反制咱们的铁证!”
“怎么变的?”
萧景恒咬着牙,眼眶发红,“那本账在咱们手里捂了三年都没事,偏偏这回……偏偏这回成了太子的刀?”
他在屋里来回踱步,皮靴踩在碎瓷片上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响。
“不对劲。”
萧景恒忽然停下脚步,目光阴鸷,“这不对劲。太子那蠢笨如牛的性子,怎么可能想出这种‘以彼之矛攻彼之盾’的法子?就算是他那几个谋士,也没这个眼界。”
王弼抬起头,小心翼翼道:“殿下是说……太子身边,有高人?”
“定是如此!”
萧景恒冷哼一声,一拳砸在书案上,“那本账本出现得太巧,时机卡得太死。分明是有人早就布好了局,就等着孤跳进去!”
“那……那咱们接下来……”
“查!”
萧景恒目光一厉,“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只藏在幕后的手给孤找出来!孤倒要看看,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,敢在孤的棋盘上动子!”
……
与此同时,侯府锦鲤院。
沈青瓷正坐在窗下,手里拿着把剪刀,修剪一盆刚开的兰花。
“小姐,消息传回来了。”
方妈妈挑帘进来,脸上满是喜色,“二皇子在书房发了好大一通火,连茶盏都摔了。听说是正在彻查府里的人,要把那个‘透风’的给揪出来。”
“查?”
沈青瓷“咔嚓”一声,剪下一根多余的枝条,“让他查。查不到,他才更慌。”
方妈妈看着自家小姐这副笃定的模样,忍不住笑道:“这一仗,二殿下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。不仅没扳倒太子,还把自个儿的把柄给亮了。”
“这把柄,还是咱们递给太子的。”
沈青瓷放下剪刀,接过青黛递来的热茶,“那本账册,我让宋先生‘不小心’落在了东宫暗卫巡视的路子上。太子是个明白人,自然知道该怎么用。”
“小姐高明。”
青黛在一旁插嘴,“那二皇子若是知道这计策是咱们小姐出的,怕是要气得吐血。”
“吐血?”
沈青瓷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浮叶,“这才哪到哪。这一局,不过是把他伸出来的爪子给剁了而已。真正的杀招,还在后头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。
“东宫舍人裴文求见侯府小姐。”
沈青瓷手一顿,眸光微动。
裴文?
那是萧景琰身边的贴身文吏,平日里只管机要,轻易不出东宫。
“这么快?”
沈青瓷低声喃了一句,“这鱼,咬钩倒是快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,对方妈妈道:“去请裴大人到花厅。记着,我‘病’了三日,这才刚见好,精神不济,莫要让人瞧出端倪。”
“得嘞,老奴明白。”
方妈妈转身出去了。
沈青瓷走到妆台前,拿起那枚墨色的“静水”小印,在手里摩挲了两下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。”
“把那封还没写完的信,拿出来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目光沉静,“既然二皇子已经在找‘高人’了,那咱们这高人,便得让他找得着。”
青黛眨巴着眼,一边去翻信纸一边嘀咕:“小姐,您不是说不急吗?”
“是不急。”
沈青瓷看着窗外那株在风中摇曳的树,淡淡一笑,“可有人比咱们更急。这时候递把刀过去,总比雪中送炭还要强。”
花厅里,裴文已经候着了。
他是个三十来岁的儒雅男子,一身青衫,看着倒像是个教书先生。
见沈青瓷进来,裴文忙起身行礼。
“沈小姐。”
“裴大人。”
沈青瓷福了福身,脸上挂着那副世家女的温婉笑意,“大人今日前来,可是宫里有什么指教?”
裴文笑了笑,压低了声音:“殿下让下官来谢过小姐。那本账册……殿下很是受用。”
“账册?”
沈青瓷故作懵懂,“什么账册?妾身这几日闭门养病,两耳不闻窗外事,实在不知大人所言何意。”
裴文一愣,随即深意地看了她一眼。
这沈家大小姐,果然是个通透的。
既然人家不愿意认,他也不便点破。
“既然小姐不知,那便算了。”
裴文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锦盒,放在桌上,“殿下说,前几日李太傅府上那盘棋,下得甚好。这方印泥,是西域进贡的,留着正好配那方‘静水’印。”
沈青瓷看着那锦盒,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是……试探?
也是定礼。
“既是殿下赏赐,妾身便收下了。”
沈青瓷伸手接过锦盒,指尖在盒盖上轻轻划过,“替妾身谢过殿下恩典。”
裴文走后,沈青瓷拿着那盒印泥回了屋。
她打开盒子,那印泥红得发紫,透着股子异香。
“殿下说……棋下得甚好。”
沈青瓷低声重复了一句,嘴角勾起一抹真切的笑。
她把印泥放在案上,铺开那张还没写完的信纸,提笔蘸了蘸那红得刺眼的印泥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。”
“关门。”
沈青瓷落笔,笔锋凌厉如刀,“这回,咱们不写棋谱,写点别的。”
笔尖在纸上划过,留下一行行力透纸背的字迹。
“二皇子第三步,必是逼宫。欲破此局,需先断其粮道……”
写到最后,她盖上印泥,那鲜红的印记在纸上显得格外醒目。
“萧景琰,这盘棋,我替你开了头,剩下的,可就看你了。”
沈青瓷吹干纸上的墨迹,将信纸折成极小的一块,塞进那锦盒的夹层里。
“方妈妈。”
她唤道。
“把这锦盒,原封不动地送回东宫。”
“是。”
方妈妈接过锦盒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沈青瓷忽然叫住她,从头上拔下一支素银簪子,一并递了过去。
“就说……这是回礼。”
方妈妈一愣,随即弯腰退了出去。
屋里重新静了下来。
沈青瓷看着那空荡荡的锦盒位置,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,落地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头的天,虽然还阴着,但那风雪,总算是停了。
“小姐,您这又是写信又是送礼的……”
青黛一边收拾桌上的狼藉,一边忍不住嘀咕,“这算是跟殿下……定下了?”
“定下?”
沈青瓷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,“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定下的事儿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她转过头,看着远处那隐约可见的宫墙,“算是能过两招了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小姐!”
方妈妈去而复返,这回脸上的神色比刚才还要凝重几分,“二皇子府那边……又有动静了。”
“嗯?”
沈青瓷挑眉,“他又想干嘛?”
“听说是……请了国师,要在明日祭天,求签问卦。”
方妈妈压低了声音,“说是要问问这‘国运’。”
沈青瓷闻言,冷笑了一声。
“问国运?”
她转过身,走到烛台前,伸出手指,在那摇曳的烛火上停了一瞬。
“我看,他是想问,他的命还有多长吧。”
火苗舔过指尖,带起一阵灼痛。
沈青瓷却像是没感觉似的,猛地吹灭了那根蜡烛。
“明日祭天?”
黑暗中,她的声音清冷,“那就让他祭。我倒要看看,这一卦,能不能救得了他的命。”
“青黛,拿笔。”
沈青瓷在黑暗中摸索着回到案前,“这封信,怕是还得再加两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