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烛火跳了两下，爆出个灯花。
沈青瓷坐在案前，手里捏着那根细狼毫，笔尖悬在半空，落不下去。
“小姐，这都大半夜了，您还在琢磨啥呢？”
青黛在一旁打着哈欠，眼皮子都快粘一块儿了，“方妈妈刚传进来的消息，说二皇子府那边已经消停了，估摸着是气顺了睡了。您倒是也歇歇吧。”
“歇？”
沈青瓷轻笑一声，把笔搁在笔山上，“这时候要是歇了，那才是真正的把自个儿往绝路上送。”
她伸手拨了拨灯芯，火光一下子亮堂了，照得她那张脸越发的白净。
“旁观者永远安全，躲在幕后指点江山，输了不亏，赢了翻倍。这道理谁都知道。”
沈青瓷看着那摇曳的火苗，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，“可若是只做看客，这一局便永远只能是被动的。萧景琰既然敢把后背露给我，我就不能再缩在壳子里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青黛这下子算是清醒了，瞪大了眼，“您真要露脸了？”
“这叫递牌。”
沈青瓷重新拿起笔，铺开一张不起眼的素笺，“既然入了局，就得有入局的样子。不管是赢是输，总得让人知道，这棋盘上还有我这一号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手腕悬空，笔尖触纸。
这一笔下去，便是把自己前世的记忆，和这一世的筹谋，全都要摆到台面上来了。
‘萧景恒第三步，意在舆论。’
她在纸上落下一行小字。
‘三日后，太常寺卿将上书，言“太子久居东宫无功，当立贤王”。’
写到这里，沈青瓷笔尖微顿。前世的这一幕太清晰了，那天太常寺卿那番话，直接把萧景琰逼到了悬崖边上，差点就没了翻身的余地。
‘另，礼部侍郎张河，会以“东宫门客结党”为由，攀咬以下三人……’
她笔走龙蛇，列出了三个名字。
这三人，都是萧景琰的死忠，也是前世第一批被折断的臂膀。
写完第一张，沈青瓷皱了皱眉。
“太露了。”
她摇摇头，拿起烛台，直接把那张纸凑到火上。
火苗卷着纸角，瞬间化为灰烬。
“那咋办？写得太隐晦了，殿下看不懂咋整？”
青黛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的，这烧的都是心思啊。
“看不懂不打紧，怕的是看懂了却起了疑心。”
沈青瓷又抽出一张纸，重新提笔。
这一回，她写得极慢。
‘闻君有难，心甚忧之。盐引事未了，太常寺之口已开。三日后，贤王之论将起，门客张、李、王三人危矣。慎之，慎之。’
写完，她吹干墨迹，仔细端详了一遍。
“还是不对。”
沈青瓷叹了口气，把这张纸也扔进了火盆，“不能露出生怕他死的样子。我是‘高人’，不是‘深闺怨妇’。”
第三张纸。
这一回，她落笔极简，透着股子冷意。
‘东宫有险，太常寺卿将上书立贤，攀咬门客三人：詹事府丞张廉、左赞善李文、右司直王肃。若不先发，恐遭断臂。’
落款处，她没写名字，只在那信纸的右下角，用指腹沾了点水，轻轻按了一下，没留印记。
“成了。”
沈青瓷把信纸折好，那是方方正正的一块，看着不起眼，分量却重得压手。
“方妈妈。”
她唤了一声。
门帘一挑，方妈妈像是一直在门外候着似的，一步跨了进来。
“小姐。”
“那条线，探清楚了吗？”
沈青瓷把信推到桌角，“送这封信去东宫，不能走侯府的门路，更不能让人瞧见。”
方妈妈点了点头，压低声音：“探清楚了。外祖那边有个老仆，早年曾在东宫当过差，后来年纪大了才告老。这人是个实在人，对外祖忠心，也不显山露水。”
“就他了。”
沈青瓷指了指桌上的信，“让这老仆寻个由头，比如说……给东宫送点老家土仪，或者去求个以前的恩典。信塞在礼盒底层，别让人发觉。”
“得嘞，老奴这就去安排。”
方妈妈伸手要去拿信，手在半空顿了顿，“小姐，这信一出去，咱们侯府可就彻底上了太子的船了。您……可想好了？”
“想什么？”
沈青瓷把那枚墨色的“静水”小印摸了出来，在手里掂了掂，“从萧景琰把后背露给我的那天起，我就没别的路了。”
她把印章压在信封的封口处，没用印泥，只是借着那石料的硬度，在封口处压出个极淡的暗纹。
那是个只有她和萧景琰才懂的花纹——半枚水波纹。
“去吧。”
沈青瓷收回手，指尖还残留着那印章的凉意，“退路这种东西，我要它何用。”
方妈妈见状，不再多言，捧着信揣进怀里，转身出了门。
屋里重新静了下来。
青黛看着方妈妈消失的背影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有些紧张。
“小姐，这信……殿下真能信吗？”
沈青瓷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那扇窗。
外头的夜色浓重，风刮得树梢“沙沙”作响。
“信不信，那就要看萧景琰有没有那个脑子了。”
她回过头，看着桌上那盏还在燃着的灯，目光沉静，“不过，他若是连这都能看懂，这局棋，才有的下。”
“青黛，把灯灭了。”
“啊？这就睡了？”
“不睡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，朝着内室走去，“等着看明儿个早上的好戏。”
青黛“啪”的一声拍灭了灯，黑暗中只听得她嘟囔了一句：“这一天天过的，比唱戏还累人。”
方妈妈捧着信，踏着夜色出了院子，脚步极快，没一会儿便消失在侯府的侧门处。
沈青瓷立在窗前，没动弹。
她伸手摸了摸袖袋里那张还没写完的推演纸，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萧景恒，你的第三步，我已经替你铺好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