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书房的窗子没关严,漏进来的风把案上的烛火吹得直晃。
萧景琰手里捏着那封密信,指腹在“静水”那半枚暗纹上蹭了两下,没急着收起来。
“裴文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裴文候在门口,听着动静,立刻跨步上前。
“这信,既然没署名,那就是送信的人不想让人知道。”萧景琰把信折好,重新塞回信封,随手扔进了案角的密匣里,“去,查。把这信的来路给我查清楚。”
裴文愣了一下,心里直犯嘀咕。
殿下刚才看着那印儿明明是认出来了,这会儿怎么又装起糊涂来了?
但他是个明白人,太子的心思不需要他全懂,只需要他照办。
“殿下是怀疑……这信有诈?”裴文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“诈不诈,试过便知。”
萧景琰站起身,走到书架旁,随手抽出一本奏折,也没翻开,只拿在手里掂了掂,“不过,查的时候把眼睛放亮点。要是让我知道二皇子那边的人也插了手,或者惊着了不该惊的人……”
他回过头,目光沉沉地落在裴文脸上,“你这身皮,就不用穿了。”
裴文心头一凛,当即低下头:“属下明白。只查不惊,护其周全。殿下放心,这事儿属下亲自去办,绝不让第四个人知道。”
“去吧。”
萧景琰挥了挥手,等裴文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,他才嘴角微微一动,低声自语了一句:“沈青瓷,既然你想藏,孤便替你把这张底牌捂严实了。”
……
翌日,早朝。
金銮殿上,气氛有些不对劲。
二皇子萧景恒站在百官前列,眼圈有些发黑,显然是昨夜没睡好。他手里捏着一份奏折,时不时拿眼角的余光去瞟站在御阶下的太子萧景琰。
萧景琰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儿,腰杆挺得笔直,眼皮耷拉着,像是还没睡醒,又像是对这朝堂上的破事儿一点不上心。
“父皇。”
太常寺卿张顺从队伍里走了出来,手里捧着牙笏,声音洪亮,“臣有本奏。”
皇帝坐在龙椅上,有些慵懒地抬了抬眼皮:“讲。”
“近日,朝野议论纷纷,皆言太子殿下久居东宫,虽有仁心,然政绩平平。今二殿下开春屡献良策,实乃贤能之姿。臣以为,储君之位,当以社稷为重,故而……恳请陛下,重立贤王,以安天下!”
这话一出,整个大殿瞬间死寂。
这哪是上书,这分明就是指着太子的鼻子骂他无能,要把他扳倒。
萧景恒嘴角微微一勾,随即又赶紧收敛住,做出一副“我也不想这样但为了江山社稷只能忍痛”的无奈表情。他余光瞥见王弼在后面冲他使了个眼色,那意思是“稳了”。
谁料,还没等二皇子党羽接话,太子萧景琰忽然动了。
他往前跨了一步,那一声“臣弟在”还没出口,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萧景琰捂着胸口,脸涨得通红,好半天才缓过气来,声音沙哑地对着龙椅拱了拱手:“父皇,太常寺卿所言……极是。”
底下的群臣顿时炸了锅。
这是什么路数?太子这是被逼急了,直接认怂了?
萧景恒眼里的喜意差点没藏住,正要趁热打铁再添把火,却听萧景琰话锋一转。
“不过,儿臣以为,太常寺卿所言‘政绩平平’,实乃误会。”
萧景琰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折,双手呈上,“儿臣知人言可畏,故这几日已命詹事府丞张廉、左赞善李文、右司直王肃三人,自请核查过往卷宗。这是三人联名所写的自察疏文,请父皇过目。若儿臣真有亏空或是结党营私之处,儿臣愿受重罚,绝不姑息。”
内侍接过奏折,呈递御前。
皇帝翻看了两页,眉头微微舒展,抬起头,目光在太子和二皇子之间扫了一圈。
“景琰,你倒是懂事。”
皇帝淡淡地说了一句,随后把奏折往案上一扔,“既然太子都能自察,那朕也就放心了。至于立贤王一事……”
皇帝冷哼了一声,目光如刀子般落在太常寺卿身上,“朕还没死呢,这储君的位置,轮不到你来教朕怎么坐。退下!”
张顺吓得浑身一抖,牙笏差点没拿稳,唯唯诺诺地退回了队伍里。
萧景恒站在一旁,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。
这……这就完了?
他费尽心机安排的“立贤王”,连太子的门客都没攀咬上,就被这轻飘飘的一份“自察疏文”给挡回来了?
而且那三个人名……
萧景恒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那三个人正是他这次准备攀咬的目标,说是这三人结党营私,手里握着太子的把柄。怎么太子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,先一步让人自请核查,把那所谓的“罪证”全给洗白了?
他猛地抬头,看向对面的萧景琰。
萧景琰恰好也抬眼,四目相对。
萧景琰面无表情,甚至连嘴角都没动一下,只是那眼神里,透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冷意。
像是在看戏。
又像是在看死人。
萧景恒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,那股子邪火直冲脑门,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。
……
下了朝,二皇子府。
“啪——!”
一只上好的青花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,碎瓷片崩得到处都是。
“废物!全是废物!”
萧景恒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,胸口剧烈起伏,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脸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,“那么大的一个把柄,孤让你捏在手里,你竟然告诉孤,用不上?”
王弼跪在地上,抖得跟筛糠似的,头都不敢抬:“殿……殿下饶命啊。那太子今日在朝上,就像是早就知道咱们要干啥一样。那三个人……那三个人昨儿个晚上就被太子留在詹事府里没出来,咱们安排的人证根本就没机会近身啊!”
“没机会?”
萧景恒抄起桌上的茶壶就要砸,手举到半空,又硬生生忍住了。
他喘着粗气,把茶壶重重顿在桌上,咬牙切齿道:“萧景琰那榆木脑袋,什么时候长了这种心眼?这分明是有人透了风声!”
他猛地弯腰,一把揪住王弼的领子,把他提了起来,双眼通红:“孤让你查的那个‘高人’呢?查出来没有?”
王弼吓得两腿发软,结结巴巴道:“查……查了。侯府那边没啥动静,倒是有几个闲散的清客……但这几日都没见着外客进过东宫的门啊。殿下,这事儿邪性,那太子今儿个这招‘先发制人’,看着不像他的路数啊。”
“不像?”
萧景恒冷笑一声,松开手,把王弼扔回地上,“那自然不是他的路数。孤这个兄长,孤清楚。他要是真有这本事,早几年就不会被孤逼得缩在东宫里装死。”
他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送信的人,肯定是个知晓内情极深的人。盐引案也是,这次也是……这人在暗处,孤在明处,这仗没法打!”
萧景恒停下步子,目光阴鸷地盯着窗外被风刮得乱颤的树枝:“传令下去,把这几日所有进出过东宫的人,哪怕是个送菜的、倒夜的,都给我翻出来重新过一遍。孤就不信了,这人还能隐身不成?”
“是……是!”王弼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……
东宫,明义殿。
天色擦黑,裴文提着一盏灯走了进来。
“殿下,今儿个早朝的事儿,外头都传开了。都说殿下您这一手‘以退为进’,玩得那是滴水不漏。”
裴文一边说着,一边把灯放在案角,顺手给萧景琰添了杯热茶。
萧景琰正在看书,闻言头都没抬:“不是孤玩得好,是那信送得巧。”
他合上书,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,像是想起了什么,指节在案上叩了两下。
“查得如何了?”
裴文左右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道:“回殿下,查了。送信的老仆黄忠,那是沈家外祖家的老人儿,一路上来去都没露破绽。至于写信的人……”
裴文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觑着萧景琰的脸色,“属下派人去侯府周围转了转,沈大小姐这两日都在闺房里,也没见着外客,甚至连院子都没出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今儿个二皇子派了人去侯府‘送礼’,说是念旧情。结果被沈大小姐给挡了回去,说是身子不适,不见外客。”
萧景琰听了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。
“不见客?那是知道有人在查,躲呢。”
他伸手拉开身侧的暗格,把那封信取了出来。信纸还是那张信纸,字迹还是那行字迹,但他拿在手里,却觉得比往日那些奏折都要沉。
“裴文。”
“在。”
萧景琰摩挲着信纸边缘,眼神有些深,“你说,这世上,有没有那种人,明明手里攥着泼天的富贵前程,却偏偏喜欢把自己缩在壳里,只肯递刀,不肯露脸?”
裴文想了想,摇摇头:“属下不知。不过,这样的人,要么是怕死,要么是……太聪明。”
“太聪明。”
萧景琰低笑了一声,把信重新放回暗格里,咔哒一声锁上了机关。
“她是太聪明。”
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声音里透着股子难得的松动,“这信里的每一条,都卡在萧景恒的命门上。若非是把这朝局看透了,断不敢这么写。若非是信得过孤,也不会把这等把柄送到孤手里。”
“殿下既知是沈大小姐……”
裴文大着胆子问了一句,“那咱们是不是该……稍微透个风声?”
“透什么风声?”
萧景琰瞥了他一眼,语气骤冷,“你是嫌她命太长,还是觉得二皇子那把刀不够快?”
裴文吓得一缩脖子:“属下不敢。”
“不可。”
萧景琰转过身,背对着裴文,目光落在那盏跳动的烛火上,“她既不愿露,孤便替她藏。这侯府,现在还是个干净地儿。只要孤不说,没人知道这信是出自谁手。”
他说完,迈步往外走去。
“备车。”
“这大半夜的,殿下去哪儿?”
“御花园。”
萧景琰的声音从帘子外传进来,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孤去吹吹风。顺便看看,那位‘静水’姑娘,是不是真像她自己说的那样,能把这棋盘给坐稳了。”
裴文站在原地,愣了半晌,最后叹了口气,伸手端起那盏快要凉透的茶,咕咚一口喝了下去。
“这一个个的,心眼都比筛子多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,转身去拿披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