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桌上的京城图被风吹得一角微卷,沈青瓷伸手按住,指尖在那个红色的“二皇子府”圆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明面上的事,殿下扛着。”
她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夜里听得清楚,“萧景恒是条疯狗,他咬上来,殿下得做出一副‘被迫反击’的架势。这叫占据大义。这大义的名分,还得殿下自己个儿撑着。”
萧景琰站在桌对面,双手抱臂,视线落在图上那错综复杂的街道脉络上,冷哼了一声:“那是自然。孤要是连这点弯弯绕都扛不住,趁早把这东宫的招牌摘了算了。”
“所以,暗处的事,我来。”
沈青瓷手指一滑,从二皇子府划向城西那片错综复杂的居民巷,“他在明处张牙舞爪,我就在暗处断他爪牙。盐引案只是个开头,他手里捏着的那些个见不得光的把柄、私兵、还有那个王弼,殿下不用亲自动手,免得落个‘手足相残’的恶名。”
萧景琰眉梢动了动,目光沉沉地看着她:“你来做这恶人?”
“我不做恶人,我做的是‘局’。”
沈青瓷抬眼,迎上他的目光,“殿下是储君,要的是人心向背;我不过是个深闺女子,要的是这局棋能活。这分工,殿下觉得如何?”
萧景琰没接话,手指在石桌边缘点了点,半晌,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。
“明暗两线……不错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了嗓门,“可你若是不公开站队,侯府这棵树,怕是也要被风吹得晃悠。二皇子不是傻子,若是一直抓不到你的把柄,他迟早会怀疑到侯府头上。”
“他怀疑他的。”
沈青瓷神色未变,仿佛早就在心里把这一遭过了一遍,“只要我不公开去东宫拜访,不接殿下的任何赏赐,甚至平日里连那‘太子妃’的风声都不漏半个字,他就只能猜,不能定。”
“做戏?”
“做戏。”
沈青瓷点头,“这世上最让人抓心挠肝的,不是敌人,而是那个你看着眼熟、却又拿不准是不是自己人的‘路人’。我就做这路人。殿下在朝堂上理政,我在暗地里递刀。这明暗互补,二皇子就是想把侯府当靶子打,也得先掂量掂量,这一板子下去,会不会打在他自个儿身上。”
萧景琰听着这番话,眼里的光亮了几分。
这女子,不仅敢算,还算得通透。把“藏”字诀用到了骨子里。
“好一个明暗互补。”
萧景琰直起身子,视线重新落回那张图上,眉头却忽然皱了一下,“青瓷,若是……孤是说若是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,“若是父皇有个万一,那位置还没来得及传下来,萧景恒那疯狗真的狗急跳墙,提兵逼宫……”
他说到这儿,没往下说,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。
沈青瓷闻言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前世的画面——金吾卫围宫,火光冲天,萧景恒那把剑几乎是指到了萧景琰的喉咙口。那一世,萧景琰输了,输在太仁慈,也输在太被动。
这一世,她既然来了,这戏本子就得改。
“殿下。”
沈青瓷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,透着股子沙场点兵的杀伐气,“若是真到了那一步,咱们就不能守。”
她手指猛地在图上“宫城”那一点上一按,指甲盖刮在纸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先发制人。”
萧景琰一怔:“先发?”
“对,先发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,目光笃定,“殿下手里握着东宫的令牌,更有京畿卫的一半兵符。若是真到了那一步,别等他动手。您直接拿着兵符,调兵入宫,把那‘逼宫’的名头,先扣在他二皇子头上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泛起一丝冷笑,“这招数,我见人用过。成王败寇,就在谁先迈出那一步。殿下,这世道,心不狠,站不稳。”
萧景琰盯着她,久久没有言语。
风吹过梅林,卷起几片落花,落在石桌上。
良久,他忽然笑出声来。
这笑声里没半点嘲讽,反倒是带着股子畅快,像是那压在心头多年的大石,终于让人给撬开了一条缝。
“沈青瓷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眼神里没了之前的试探,倒多了几分相见恨晚的欣赏,“你不像个闺阁女子,倒像是跟孤同窗了十年的谋士。这心肠,这手段,孤那东宫里养的一帮老学究,怕是连你的车尾灯都看不见。”
沈青瓷听了,也不恼,反倒大大方方地福了福身,嘴角噙着笑:“殿下也不像个刻板储君,倒像是个肯听女子一言的明主。这气度,这胸怀,这京城里的一帮须眉男子,怕是也没几个能比得上。”
两人相视一眼,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个“懂”字。
这世上,最难得的不是有人帮你,而是有人懂你的难,还愿意跟你把这一把赌局给坐实了。
“成了。”
萧景琰伸手把图卷了起来,动作利索,没半点拖泥带水,“今夜这一席话,胜过孤养那帮幕僚十年。这图,孤带走,回去再细细琢磨。”
沈青瓷把图递过去,看着他把那卷纸揣进怀里:“殿下走好。这侯府的门,只要殿下夜里来,永远不落锁。”
萧景琰把斗笠重新戴上,遮住了那张冷峻的脸,转身便往角门走。
走了两步,他忽然停下,背对着沈青瓷,问了句:“你方才说,侯府迟早是靶子。若是萧景恒真要咬,你备下啥了?”
沈青瓷站在原地,双手拢在袖子里,听着那话,笑意更深了些。
“备着呢。”
她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说今儿个晚饭吃了啥,“二皇子要想咬,我也给他备了份大礼。他嘴张多大,就能崩掉多少颗牙。咱们这侯府的砖瓦缝里,藏的可不光是灰,还有他二皇子府那些个见不得人的脏东西。”
萧景琰闻言,脚步没停,只背对着她摆了摆手,那意思分明是:记下了。
随后,那身形一闪,便消失在了黑漆漆的夜色里。
沈青瓷看着那空荡荡的墙头,站了一会儿,直到方妈妈提着灯从假山后头转了出来。
“小姐,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往回走,步子迈得稳当,“方妈妈,明儿个一早,让人去把西郊那片庄子给盘一下。记着,别用咱们的名头,用……”
她眼珠子转了转,“用外祖家的那个远房亲戚的名头。那边,以后怕是要派上大用场。”
方妈妈虽然没全听懂,但也知道自家小姐这又是布棋呢,忙应了一声:“得嘞,老奴明儿个就办。”
走到屋门口,青黛正缩在门边打哆嗦,见沈青瓷回来,忙上前把人扶进去,嘴里念叨着:“哎哟我的个乖乖,这大半夜的,冻得奴婢骨头缝都疼。小姐,您那‘大礼’是个啥呀?真能崩掉二皇子的牙?”
沈青瓷进屋,伸手烤了烤火盆,指尖被那热气一激,有些发痒。
“崩不崩得掉,那得看二皇子敢不敢张嘴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杯热茶,低头看着那杯中晃荡的水影,“不过,既然他要玩这‘咬人’的把戏,咱们就给他嘴里塞块石头。让他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”
青黛听得云里雾里,只能傻傻地点头:“哦……那石头硬不硬?”
沈青瓷笑了,把茶盏往桌上一磕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硬。比这侯府的墙还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