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，沈青瓷却没让人撤，只把那盏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，又轻轻放下。
“殿下，这盟好结，但这规矩，得先立好了。”
她抬眼，目光直直地看向萧景琰，“第一条，我不入东宫。不管是明面还是暗地，这东宫的门，我轻易不踏。这太子妃的名头，没落在纸上前，我也不认。”
萧景琰正要把那卷好的图揣进怀里，闻言手上一顿，挑眉看她：“为何？孤这东宫，是有刺还是有毒？”
“是有眼。”
沈青瓷答得干脆，“二皇子那边满大街都是眼珠子。我要是这时候往东宫跑，哪怕只是去送个经书，不出半个时辰，‘侯府攀附储君、意图不轨’的折子就能堆满御书房。到时候，侯府就是那出头鸟，您想护，都来不及。”
萧景琰听了，没恼，反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有理。”
他把图收好，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，“孤这东宫如今就是个漏风的筛子，你若真来了，反倒是把自个儿干净的身份给弄脏了。那第二条呢？”
“第二条，我不称东宫人。”
沈青瓷身子微微后仰，靠在石凳那冰凉靠背上，“在旁人眼里，我就是沈家的大小姐，是个不管事的闺阁女子。殿下在明面理政，我在暗处递刀。咱们俩，井水不犯河水。只有越干净，二皇子才越没借口咬侯府。”
“干净……”
萧景琰念叨着这两个字，嘴角扯出一抹有些玩味的笑，“这世道，想干净可不容易。你既然要做这暗处的人，那孤这个明面上的人，便给你撑个场子。”
他站起身，负手立在梅树下，背影被月光拉得老长，“孤做你的刀柄。你递出来的刀，孤接；你捅出去的刀，孤护。咱们这一明一暗，只要不露馅，这就是这京城里最硬的招数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的背影，眼里的戒备散了几分。
“殿下既知这利害，那这盟，便算是立了一半。”
她说着，从袖袋里摸出那枚墨色的“静水”小印。
那印章不大，只有拇指粗细，通体漆黑，没半点花哨。
“信物。”
沈青瓷把印章往石桌中间一推，“往后，凡是有这印的信，便是我的手笔。殿下见了这印，便是见了人。不必多疑，也不必再查。”
萧景琰转过身，视线落在那枚小印上。
他伸出手，两根手指捏起那印章，指腹在顶端那半枚水波纹上重重按了一下。
“静水。”
他低声念了一遍，随后将那枚印章放回石桌，轻轻推回沈青瓷面前，“好。从今儿个起，这便是咱们的腰牌。见印如见人，孤必信必护。”
沈青瓷见他收了印，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才算落了地。她站起身，正要再说些什么，忽听得园子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那声音不轻不重，听着是个上了年纪的人走路特有的拖沓劲儿。
紧接着，青黛那刻意压低的咳嗽声从假山后头传了过来，一声，两声。
那是报信的暗号。
沈青瓷眼神一利，几乎是瞬间便起了身，随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，神色也从方才的凝重瞬间切换成了一副闲散模样。
萧景琰反应也快，没多问半句，身形一晃，人已到了石桌另一侧，背对着来路，双手抱臂，做出一副正在赏梅的姿态。
“哟，小姐，这么晚了还在园子里呢？”
来的是个巡夜的婆子，手里提着盏昏黄的风灯，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，显然是冻得不轻，“老奴想着这园子里有灯亮，怕是哪个不懂事的丫头没熄火，这就来看看，没成想是您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，脸上挂着笑，那笑意温温吞吞的，看着一点杀伤力都没有。
“是张妈妈啊。”
她随口应道，“今儿个夜里风凉，我睡不着，就拉着……这位表兄，在园子里叙叙旧。正说着那老家的庄子呢，倒是惊动了妈妈。”
那婆子听了，视线在萧景琰那身不显眼的常服上扫了一圈，见是个遮着面容的男子，身形看着倒是挺拔，但也没多想。
侯府这种高门大户，哪家没几个穷亲戚上门打秋风的？
“哎哟，原来是表少爷。”
婆子立马换了副笑脸，点头哈腰的，“那您二位聊着，老奴就不打扰了。这园子里风大，小姐和表少爷可得护着点身子骨，别着了凉。”
“得嘞，妈妈费心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，又往青黛手里塞了个荷包，“青黛，替我送张妈妈出去，顺道去小厨房看看，有没有什么热汤水的，给妈妈们赏一碗去。”
婆子一听有热汤，那脸上乐开了花，千恩万谢地跟着青黛退了下去。
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，萧景琰才转过身，看着沈青瓷那副瞬间卸下伪装的样子，眼里的笑意止不住地往外冒。
“这便是结盟。”
他声音压得低低的，带着几分赞许，“连个巡夜的婆子都能被你拿捏得死死的。沈青瓷，你这‘不出错’三个字，算是让你给坐实了。”
沈青瓷拍了拍被风吹乱的衣袖，脸上那温吞的笑意瞬间收了个干净，又变回了那副冷清模样。
“殿下说笑了。这世上哪有天衣无缝的事儿，不过是把每根刺都提前拔了罢了。这便是结盟，少一个错，多一条命。”
萧景琰收了笑，神色也正经了几分。
他看了一眼天色，月影西斜，时候不早了。
“既定了这暗供的规矩，那孤便在东宫候着。”
他理了理斗笠，准备动身，“第一份‘货’，何时到？”
沈青瓷站在原地，目送他走了两步，忽然出声。
“明夜。”
萧景琰脚步一顿，回过头。
沈青瓷站在梅花树下，手指捻着袖口的一根线头，笑得笃定。
“明夜，便有一策奉上。这策若是递好了，二皇子的那把‘盐引’刀，咱们就能给他掰弯了，反手再扎进他自个儿腿肚子里去。”
萧景琰听了，没再多言，只抬手做了一个“走着瞧”的手势，随后脚下发力，身形几个起落，便翻过了那道高墙，消失在了夜色尽头。
沈青瓷看着那空荡荡的墙头，站了半晌，直到青黛送完那婆子回来，手里还提着个食盒，一脸的惊魂未定。
“小姐，那太子爷……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
沈青瓷转身往回走，步子迈得轻快，“青黛，把那盒子里的松子糖给我拿来。今儿个这脑子费得有点多，得补补。”
青黛“哎”了一声，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，嘴里还不忘嘀咕：“我的个乖乖，这大半夜的，比唱大戏还折腾人。也就是小姐您这身子骨硬朗，换了旁人，早躺下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