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桌上的残茶早就结了一层薄冰。
萧景琰手里捏着那枚还没收起来的狼髀骨，指腹在骨节的凸起处反复蹭了两下，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，此刻却亮得有些吓人。
“西边那个边将，是个倔脾气。”
他忽然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，显然是说了半宿的话，“若不是你提醒，孤差点忘了他早年跟二皇子府上的那个王弼还有过命的交情。要是真到了逼宫那一步，这人是个变数。”
“是个变数，也是把双刃剑。”
沈青瓷坐在他对面，身上裹着方妈妈刚送来的厚实大氅，整个人陷在毛茸茸的领子里，只露出一张素净的脸，“殿下别急，这人虽然倔，但吃软不吃硬。二皇子拿的是旧情压他，殿下若是拿国法大义去压，未必输给他。况且……”
她伸手在桌上那盏早已熄灭的灯笼上点了点，“这世上最牢固的交情，有时候比不上一块烫手的山芋。只要殿下给他找个更烫手的麻烦，他便顾不上二皇子了。”
萧景琰听完，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这一笑，没了平日里的阴沉，反倒带了点少年人的畅快。
“沈青瓷，你这脑子里装的，怕不是墨水，是迷魂汤。”
他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，“这一夜谈下来，从兵部到清流，从朝堂到边关，竟没一处是岔了道的。孤这东宫里养的那帮老学究，加起来抵不过你这一张嘴。”
“殿下过誉。”
沈青瓷也站了起来，理了理衣摆，“妾身不过是看着那本前朝游记瞎琢磨的。殿下是做大事的人，妾身也就是在边上递个板子。”
“递板子？你这是递刀子。”
萧景琰看了一眼天色，东边的云层已经泛起了鱼肚白，风里带着晨露的湿气，“天快亮了，孤该走了。”
方妈妈早就候在角门的阴影里，见这边动了静，忙把手里的提灯晃了两晃，那是外头巷子没人的信号。
沈青瓷送他走到园子口。
到了那扇斑驳的角门前，萧景琰停下脚步，伸手正了正头上的斗笠。
他没急着推门，背对着沈青瓷，在那站了片刻。
园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，幽香浮动。
“沈青瓷。”
他忽然唤了一声。
“殿下吩咐。”
萧景琰转过身，那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，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眸子，在晨光里定定地看着她。
“孤这人，平日里话少，也不爱信人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喉咙里滚出来的石子，“在这朝堂上，孤信过的，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今儿个，孤给你留一句——信你。”
这两个字，说得极重。
不像是平日里那种敷衍的客套，更像是在庙里立下的誓。
沈青瓷捏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，垂下眼帘，掩去了眸底那闪过的一丝异色。
“殿下既信，妾身便不负。”
她答得干脆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。
萧景琰看着她，忽然伸出手，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。
那动作极轻，像是怕惊着了谁，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。
“回吧。”
他说完，再没回头，推开门便闪身出了院子。
方妈妈见人走了，三两步把门掩上，又熟练地上了锁，这才拍了拍胸口，长舒了一口气：“哎哟我的个乖乖，这一宿把老奴给吓得，连个盹儿都不敢打。小姐，这算是……妥了？”
沈青瓷立在原地，看着那扇重新落锁的门，嘴角微微弯起。
“妥了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，步子迈得比来时轻快了不少，“方妈妈，这两日让府里的人都警醒着点。殿下既然应了这‘信’字，咱们这出戏，就得唱得更真些。”
“得嘞，老奴这就去安排。”
方妈妈应了一声，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。
回到屋里，青黛正趴在桌子上打盹，听见动静猛地惊醒，揉着眼睛道：“哎哟，小姐回来了？那太子爷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
沈青瓷走到书案前，推开窗，让外头那股子清早的冷气透进来，吹散了屋子里一夜积攒的沉闷。
她伸手从暗格里摸出那本三色册子，翻开第一页，拿起笔，蘸饱了墨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，她顿了顿。
前世的一幕幕在眼前晃过，那些被算计、被抛弃、被当成棋子碾碎的日子，如今想来，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“信你……”
她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字，手下一落，在纸页的红档核心处，重重写下了一行小字：
‘萧景琰，许以国士待我。’
墨迹淋漓，透着一股子狠劲儿。
青黛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虽不懂这几个字的分量，但也觉得今儿个小姐这脸色比平日里那死气沉沉的样子好看多了。
“小姐，您这是记啥呢？这太子爷的话，您真信啊？”
沈青瓷合上册子，把它锁回暗格，转头看着青黛，眼里闪着笑意。
“信不信的，得看他往后怎么做。不过……”
她拿起桌上的茶壶，给自己倒了杯凉水，“他肯说这两个字，这棋盘上，我就算是有了一半的胜算。剩下的，就看谁的手稳，谁的心狠了。”
说到这儿，她话音一停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刚冒出头的嫩叶上。
“青黛，去把外祖家送来的那个旧地图拿来。咱们该给二皇子殿下，备一份‘大礼’了。”
青黛“哎”了一声，去翻柜子。
沈青瓷站在窗前，手指在窗棱上点了点。
“萧景恒，你既然想咬侯府，那我就先把手伸进你的脏水里，看看是你这口牙硬，还是我这骨头硬。”
话音刚落，外头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踏破了这清晨的宁静，听着是往宫门方向去的。
沈青瓷眉梢一动。
“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