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皇子府的书房里，那股子霉味儿这几天是越发重了，熏得人脑仁疼。
萧景恒手里捏着个白瓷茶盏，没使劲，那杯子就“啪”的一声碎成了渣，茶水溅了一地。
“好一个‘天命所归’，好一个‘太子英明’！”
他咬着牙，脸颊上的肉都在抖，“父皇偏心也就罢了，如今连外头那些草民都跟着瞎起哄。本王这半个月闭门思过，倒把他萧景琰捧成了神仙！”
王弼缩在角落里，额头上还贴着块膏药——那是在御书房外被廷杖打的，这会儿一扯嘴皮子都疼。
“殿下息怒，殿下息怒。”
王弼哈着腰，声音闷在嗓子眼儿里，“如今风口浪尖的，咱们若是硬顶，那是往刀口上撞。不过……太子那边咱们咬不动，不代表没别的地儿下嘴。”
萧景恒抬起眼皮，眼底全是血丝：“说人话。”
“是。”
王弼凑上前两步，压低声音道，“太子如今靠着那位‘奇谋客’风光无限。可殿下您想，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？那沈侯府如今是被那位大小姐沈青瓷捏在手心里。一个未出阁的闺秀，执掌中馈，这几年侯府的银子大进大出，这账目上……能没点猫腻？”
萧景恒冷笑一声：“你是说，从侯府下手？”
“对。”
王弼眼中闪着阴光，“太子不是爱惜名吗？若是侯府爆出亏空税银、治家不严，那就是他的‘贤内助’不贤。打狗还得看主人，这狗要是烂了，主人的脸也得跟着脏。只要参倒了侯府，看那沈青瓷还怎么给他出谋划策！”
萧景恒站起身，在屋里踱了两步，脚踩在碎瓷片上，咯吱作响。
“行。就这么办。”
他停住脚，“侯府那帮子人，平日里看着也是个软柿子。你去安排，把那陈年旧账都给我翻出来。哪怕是只少了一文钱，我也要给他凑成一千两的罪！”
“得令。”
王弼应了一声，又凑近了些，“不过殿下，侯府如今那几个管事婆子都是沈青瓷的人，嘴硬得很。咱们得找个熟门熟路的……”
他眼珠子一转，“我想起个人。侯府那位继夫人虽然走了，但留下的那个刘嬷嬷，还在后院守着那个小佛堂呢。这人贪财，以前就跟沈青瓷不对付，只要咱们给足了银子，这就是个现成的引子。”
萧景恒不耐烦地挥挥手：“去办。银子不是问题，我要的是那本烂账。”
……
侯府后院，小佛堂。
这地方平日里没人来，香火也不旺，只有个老嬷嬷在那儿守着。
刘嬷嬷正跪在蒲团上，手里拨弄着佛珠，嘴里念经，眼睛却时不时往门缝外头瞟。
自从继夫人去了，她在府里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。沈青瓷那个小蹄子，现在把着中馈，连个月例银子都扣扣搜搜的。
“这日子，真不是人过的。”
刘嬷嬷叹了口气，正想起身活动活动筋骨，忽听得外头有人轻轻敲了三下门。
“谁啊？”
门帘一挑，进来的竟是个面生的婆子，手里提着个食盒，看着像是个送菜的。
“刘嬷嬷安好。”
那婆子凑近了，压低声音，手里却不动声色地往刘嬷嬷袖子里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，“我是替外头的一位贵人来给您送‘福’的。”
刘嬷嬷一摸那手感，心里猛地一跳，手立马缩了回去，却又死死攥住。
“哪个贵人？我这儿可是佛门净地。”
“嬷嬷说笑了。”
那婆子嘿嘿一笑，“贵人说了，侯府这几年的账目，特别是那个管库房的吴账房跟大小姐走得近的那些个往来，若是嬷嬷能透点实底，这荷包里的东西，不过是个见面礼。往后的日子，贵人保您吃香喝辣，再不用在这儿受那小蹄子的气。”
刘嬷嬷眼皮子一抖。
她虽然不怎么管事，可眼睛还没瞎。这几年，吴账房确实跟沈青瓷走得近，有时候半夜还在书房里算账。
“透……透底？”
刘嬷嬷咽了口唾沫，手心全是汗，“这可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“掉脑袋？”
那婆子嗤笑一声，“大小姐若是倒了，您才有好日子过。若是她一直掌着权，您怕是这辈子都要烂在这佛堂里。您自个儿掂量掂量。”
刘嬷嬷低头看了看那鼓囊囊的荷包，眼里闪过一丝狠戾。
“行。”
她咬着牙，“我知道哪儿有本旧账，是前几年修园子时候的。那笔银子……看着就不怎么对劲。吴账房那老东西，为了讨好大小姐，把那本账给藏起来了。但我瞧见过一眼，那数目，大着呢。”
“好极了。”
那婆子满意地点了点头，“您就等着看好戏吧。”
……
前厅书房。
沈青瓷正坐在案前，手里拿着本这月的流水账，翻得哗哗作响。
吴账房站在下首，腰杆子挺得笔直，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，神色凝重。
“小姐。”
吴账房压低声音，“那刘嬷嬷刚才见了外头的人。给了她一个荷包，还挺沉。我瞧着，像是二皇子府那边的路子。”
沈青瓷闻言，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，依旧翻着手里的账本。
“她说了啥？”
“她说了那本‘修园子’的旧账。”
吴账房回道，“就是咱们前年做的那本假账。”
沈青瓷听到这儿，手上的动作一顿，把账本往桌上一扔。
“鱼咬钩了。”
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神色淡然，“这刘嬷嬷倒是个‘可用之才’，贪得恰到好处。”
“小姐，那咱们……”
“把那本账，给她留个门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，走到书架旁，指尖在一排排书脊上划过，“这本账，我可是备了好久了。明面上是侯府亏空了税银，实际上嘛……”
她抽出其中一本蓝皮的书册，随手扔给吴账房，“这每一笔亏空的去向，最后都绕了个弯，进了二皇子党那个王弼的小金库。那是他们早些年卖官鬻爵的银子，我费了好大劲才把这些线给埋进去的。”
吴账房接过那本账册，手都抖了一下：“小姐，这……这可是要把二皇子往死里整啊。”
“往死里整？”
沈青瓷笑了，笑意却没达眼底，“是他先想整死侯府的。他不是想咬侯府中馈不清吗？行啊，我就给他个不清。”
她转过身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。
“这笔‘脏账’，看着是侯府的烂肉，实际上那是二皇子身上的毒瘤。他若是敢把这账抖落出来，说是侯府贪污，那我也就能顺藤摸瓜，把这笔银子的来路给他公之于众。到时候，看是谁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方妈妈正巧端着热水进来，一听这话，手里的铜盆差点没端稳。
“哎哟我的个亲娘。”
方妈妈把盆往地上一搁，拍了拍胸口，“小姐，您这招是不是太险了？万一二殿下真拿着这账本来弹劾咱们侯府，那侯爷……”
“侯爷怎么了？”
沈青瓷转过身，神色平静，“侯爷只要装作不知情就行。这本账是前年的，那时候继母还在管事，侯爷压根没过问过内宅的账。这锅，怎么也扣不到侯爷头上。至于我……”
她冷笑一声，“我就等着他弹劾呢。不弹劾，我怎么把那卖官的罪名扣实在了？”
方妈妈听得一愣一愣的，半晌才憋出一句：“这……这是把自个儿家当诱饵啊。小姐，您这胆子，比那城墙拐角还厚。”
“不是胆子厚，是这世道逼的。”
沈青瓷走到案前，提起笔，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。
“告诉外头的人，盯紧了。一旦刘嬷嬷动了那本账，立马让二皇子府的人知道。这诱饵，得让他吃得香，吃得快。”
她把纸条折好，递给吴账房，“去吧。别让二殿下等急了。”
吴账房应了一声“得嘞”，揣着纸条，猫着腰退了出去。
屋里静了下来。
沈青瓷站在窗前，看着外头那棵在风中摇晃的老槐树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，小姐。”
“去把那件素色的斗篷找出来。明儿个，咱们可能要忙了。”
青黛正在一旁整理着线团，闻言抬起头：“小姐，忙啥？”
沈青瓷回过头，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忙着看戏。看一场……大水冲了龙王庙的好戏。”
她说着，伸手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，那声音清脆，像是敲在谁的心口上。
“萧景恒，你既然敢把手伸进侯府，我就让你这只手，再也缩不回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