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氏祠堂那两扇厚重的木门，今儿个敞得大开的，里头那股子常年不见光的霉味儿混着香火气，一股脑儿往外冒。
供桌上那几十个牌位擦得锃亮，可这会儿没人顾得上看祖宗。
底下乌压压跪了一片人，全是沈家旁支里的老少爷们。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，叫沈鹤鸣，是族里辈分极高的长辈，平日里连沈镇北见了他都得拱手喊一声“五叔”。
这会儿，这五叔正拿拐杖死命敲着地砖，震得那青砖都往下掉渣。
“混账！混账啊！”
沈鹤鸣唾沫星子乱飞，指着刚跨进门槛的沈青瓷，“你个没良心的丫头！你爹还在都察院的大牢里蹲着，你就在家里把账给剖了？你这是要做什么？你要把你亲爹往死路上逼是不是？”
“就是！”
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也跟着嚷嚷，“这哪是沈家的种，分明是个白眼狼！卖父求荣，这种事儿也就是她做得出来！”
“我呸！这种不孝女，就该沉塘！”
“今日非得撕了她不可！”
“啪！”
一只粗瓷茶杯被人狠狠摔在地上，碎瓷片溅了一地，有一片还划过沈青瓷的脚面，划破了那双缎面的鞋。
青黛吓得一声惊呼，就要往前冲，被方妈妈一把拽住。
沈青瓷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她站在门口，没急着往里走，只慢条斯理地扫了一眼这满屋子的人。那目光清冷，跟看一群跳梁小丑似的。
“五叔公，火气这么大，也不怕伤了身。”
她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却稳当，“侄女今儿个来，不是来吵架的。有些账，得跟族里的长辈们算一算。”
“算账？”
沈鹤鸣冷哼一声，拐杖又是一顿，“你还有脸提账？你爹那军饷案，你递上去的证据，那是要把他往死里钉！你个丫头片子，心这么黑！”
沈青瓷没理会他的骂，只冲着身后的方妈妈摆了摆手。
“把东西抬上来。”
方妈妈应了一声，转身出了门。不消片刻，四个粗壮的婆子抬着三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，一步一顿地走了进来。
“嘭、嘭、嘭。”
三口箱子被重重地放在了祠堂正中。
沈青瓷走上前，伸手掀开第一口箱盖。
里头是厚厚的一摞册子。
“这是咱们沈家三百口仆役的名册。”
她拿起一本，随手翻开一页，“这上头，有烧火的、扫地的、看门的，还有那在田庄上刨食的。这三百张嘴，三百条命，今儿个都在这屋里了。”
她把那册子往供桌上一拍，又掀开第二口箱子。
里头是一叠叠泛黄的契书。
“这是族里的一千亩祭田，还有城南那两处铺子的契书。”
沈青瓷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经，“这些地，是祖宗留下的，是养活咱们这一大家子的根。”
最后，她掀开第三口箱子。
里头是一卷卷扎好的卷宗，封面上写着名字和年岁。
“这是族学里四十个孩子的名册。”
她拿起其中一卷，“最大的十二岁，最小的才五岁。若是侯府倒了，若是这爵位没了，这四十个孩子，读书是别想了，能不能活命都两说。”
祠堂里原本嘈杂的骂声，这会儿渐渐低了下去。
这箱子里的东西太实在，实得让人心慌。
沈青瓷转过身，面向那群还在喘气的长辈。
“诸位叔伯，今儿个当着祖宗的面，侄女就一句话——救父，是我一人之孝；保府，是这三百口人的命。”
她把那卷名册往袖子里一揣，目光扫过沈鹤鸣那张涨红的脸。
“若是救父亲，就得把这爵位、这族田、这三百口人的活路，全拿去填那个窟窿。到时候，父亲或许能留条命，可咱们这沈家，就算是彻底绝了根。”
“若是保侯府，这罪便只能落在他一人头上。爵位或许能降一等，可这族田还在，族学还在，这三百口人，还能活。”
沈青瓷走到供桌前，弯腰从香炉里拔出三根香，就着烛火点了，插进炉里。
烟气袅袅升起，绕着那些牌位转悠。
“诸位是要那一人之孝，还是要这三百条命，今儿个就在祖宗跟前，给个话。”
她转过身，背着手站在那儿，脸上没半点怯色。
祠堂里一时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那沈鹤鸣刚要张嘴，却被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沈鹤年给拦住了。
沈鹤年这会儿脸色也不好看，可他那双老眼却在沈青瓷身上转了两圈，最后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青丫头说得在理。”
沈鹤年开了口，声音沉沉的，“老夫是宗老，得替这族里的三百口人想。若是咱们这时候去救那沈镇北，那就是跟朝廷过不去，跟太子过不去。这罪名，咱们担不起。”
“三哥！你……你怎么也……”
沈鹤鸣急得瞪眼。
“五弟，你甭说了。”
沈鹤年摆了摆手，“你家那俩孙子，不还在族学里念书吗？你是想让那俩孩子去流放路上讨饭？”
这话一出，沈鹤鸣那刚举起的拐杖，一下子就软了。
他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最后也没骂出声，只一屁股坐在蒲团上，呼哧呼哧地喘粗气。
“既然没人有异议，那就落押吧。”
沈青瓷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早就备好的《宗族公议》，走到沈鹤年面前。
那上头写得明白：认罪在一人、爵在宗祧，族中任何人不得私通门路、不得为侯爷奔走。
沈鹤年看了一眼，也没犹豫，提笔就在下头签了名，又摁了个手印。
“老夫签了。”
他把那张纸递给沈鹤鸣，“五弟，你也签。”
沈鹤鸣瞪着那张纸，眼里全是血丝。他看了看那三口箱子，又看了看那满屋子的牌位，最后咬着牙，颤巍巍地拿起了笔。
“我签！”
他在纸上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名字，把笔一扔，起身拂袖而去，“我老了，管不了这事儿！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！”
他一脚跨出门槛，连头都没回。
祠堂里剩下的人，见两个宗老都落了押，便也只好一个个上前，在那纸上摁了手印。
不多时，那纸上便密密麻麻地落了一片红。
沈青瓷把那《宗族公议》折好，揣进怀里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。”
“把地上的碎杯子扫了。”
沈青瓷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瓷片，“再去库房领个新的补上。祖宗面前，不能缺了器数。”
青黛应了一声，蹲下身去拾那碎瓷。
方妈妈在一旁看着，眼里有些发酸，小声嘀咕了一句：“小姐，这一关算是过了，可这名声……怕是也就跟着臭了。”
沈青瓷听见了，却也没回头，只理了理有些皱的袖口。
“名是他们的，府是我的。”
她轻飘飘地丢下一句，抬脚跨出了祠堂的门槛。
外头，日头正毒，照得那青石板路泛着白光。
沈青瓷眯了眯眼，看见远处那道拂袖而去的背影，嘴角微微动了动，最后却什么也没说，只管往回走。
她步子迈得稳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实地上。
“走吧，回去还有账要算。”
她低声念了一句，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那长长的回廊尽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