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的门没关，夕阳顺着门槛往里爬，把那一地的青砖染得像是抹了层血。
沈镇北这会儿也不顾什么侯爷的体面了，一脚踹开那两扇虚掩的屏风，带着一身酒气冲了进来。他手里还攥着那张从旁支那儿硬讨来的《宗族公议》抄件，纸张都被他捏皱了。
“好啊，真是好手段！”
沈镇北把那张纸往沈青瓷面前一砸，纸片飘飘忽忽落在桌上，“宗族公议？连族老都被你串通了？你就这么急着把老子送上断头台？”
沈青瓷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正拿着块帕子擦拭那只刚补好的瓷杯。她连眼皮都没抬，仿佛眼前这个暴跳如雷的男人不过是一阵穿堂风。
“父亲，您这嗓门，若是传出去，旁人还以为侯府要办丧事了。”
她语气淡淡地，把那只擦得锃亮的杯子往桌上一搁，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你还有脸提侯府？”
沈镇北气得胸口起伏，一手指着沈青瓷的鼻子，“我是你爹！是你亲爹！生你养你十五年，如今我有了难，你不想着怎么救，反倒是跟外人联手来踩我？你还是个人吗？”
“父亲说得是，我是人。”
沈青瓷终于抬起头，那双眸子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冷，“所以我知道，若是救您，这三百口沈家人的命，就都没了。父亲，您这是要拿这三百条命，给您那七万六千两银子陪葬吗？”
“那是我的事！”
沈镇北吼道，“我是侯爷！只要我不倒，这侯府就塌不了！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朝堂大事？你去求太子，去求你外祖，只要肯花银子，哪有填不平的窟窿？你现在是存心想看着老子死！”
“求？”
沈青瓷笑了，笑意却没达眼底，“父亲觉得，这世上谁还能替一个贪墨军饷的侯爷出头？太子那边，您是把他往火坑里推；外祖那边，您是把安陆侯府的脸往泥里踩。您这是要拉着全族给您当垫背的。”
她站起身，从袖中摸出那本蓝皮的押运底簿，往沈镇北面前一推。
“父亲，您自个儿看看。这本底簿，还有那枚私押，都在都察院程大人手里了。这罪，您认也得认，不认也得认。”
沈镇北看着那本账簿，眼珠子猛地一缩。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，像是一把把刀子，捅在他心口上。
“你……你早就知道？”
他声音有些发抖，随即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，“你早就知道，还瞒着我？你是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？”
他猛地扬起手，那巴掌带着风，直直地就往沈青瓷脸上扇过去，“老子打死你个逆女！”
“啪！”
一声闷响。
沈镇北的手停在了半空，手腕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扣住。
方妈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沈青瓷身前，那张平日里看着和气的脸，这会儿冷得像是块铁。
“侯爷，这只手，您还是收着吧。”
方妈妈眼神凌厉，“当年夫人也是这么被您‘管教’的。如今您又要对小姐动手？这侯府的天，还没黑透呢。”
沈镇北看着方妈妈那双眼睛，不知怎的，心里头忽然生出一股寒意。他记得这只手，当年也是这么抬起来的，那时候他打的是那个懦弱的原配，打的是这个不敢反抗的女儿。
可如今，这手落不下去了。
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，手软软地垂了下来，整个人瘫坐在太师椅上，眼神发直。
“逆女……逆女啊……”
他嘴里喃喃念叨着，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死气，“你这是要逼死我。你这是要把你亲爹往死路上逼。”
沈青瓷看着眼前这个颓败的男人，心里头最后一丝温情也散了。
“父亲，我不救您，是因为救不了。”
她弯下腰，捡起地上那张《宗族公议》，拍了拍上面的灰，“但我保住了侯府，保住了这三百口人的饭碗。这爵位若是能降等承袭，您这条命，或许还能留着。”
“留着？”
沈镇北忽然笑了一声，那笑声比哭还难听，“没了权，没了银子，留条命做丧家犬吗？你真狠啊……比那个死去的女人还狠。”
沈青瓷没再说话。
她把那张纸折好，重新放回袖中，转身往门外走。
“逆女！你给我滚！滚！”
沈镇北在后头嘶吼着，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砸在地上，碎瓷片飞溅。
沈青瓷的步子没停。
她跨出门槛，背后的吼声渐渐低了下去，变成了沉闷的喘息。
走廊里的光线更暗了，风吹得那几盏灯笼晃晃悠悠的。
“小姐……”
青黛跟在后面，小声唤了一句，“老爷他……”
“他若是能明白这其中的利害，便是他的造化；若是不明白，那也是他的命数。”
沈青瓷紧了紧身上的斗篷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响。
“青黛，去把书房那边的灯灭了。今儿个晚上，那边不用留人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，随即点了点头：“得嘞。”
走到回廊尽头，沈青瓷停下了脚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堂。
那扇门里头黑洞洞的，像是张着大嘴的兽。而正堂偏殿的书房里，隐约透出一股子酒气。
沈镇北已经瘫在那儿起不来了。
沈青瓷收回目光，伸手推开了回廊边的一扇窗。
外头夜色沉沉，远处的天边压着黑云，明儿个怕是要下雨。
“走吧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，迈步走进了夜色里。
身后，正堂的书房内，沈镇北跌跌撞撞地从书架下拖出一坛陈年的烈酒，拍开泥封，也不倒杯子，仰头就往嘴里灌。那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，打湿了前襟。
那盏油灯被他碰歪了，火苗窜得老高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在那墙上扭动着，像是个正在挣扎的鬼。
这灯，怕是要亮上一整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