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察院正堂那扇朱漆大门紧闭着,里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,可那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程廷玉端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那本蓝皮的押运底簿,眼皮子都不抬一下。
“柯大人,你还有完没完?”
程廷玉把那底簿往桌上一扔,发出一声闷响,“这案卷都审了五日了,你是想把这大理寺的门槛给踩破了,还是想把本官的耳朵给磨出茧子来?”
站在堂下的御史柯章,这会儿额头上也见了汗。他是王弼的门生,今儿个是领了二皇子的令,非得在这案子上再加一把火不可。
“程大人,下官这也是公事公办。”
柯章硬着头皮,把手里的一份折子举过头顶,“这沈镇北贪墨军饷,虽说是个人所为,可那银子流进侯府,那是进了公中的库房。这侯府上下三百口人,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沾着那银子的腥味?下官以为,应当追加一款‘侯府满门同谋’,彻底查抄!”
“同谋?”
程廷玉冷笑一声,那一双老眼猛地睁开,目光如炬,“柯章,你是觉得本官老眼昏花,看不懂账册?还是你觉得大理寺的那帮子人都是吃干饭的?”
他伸手从案头的一摞卷宗里,抽出那本《侯府自查册》,随手翻开一页,举到柯章面前。
“睁大你的狗眼看看!这账是五日前就递进来的,比你们二皇子府那边递来的折子,整整早了两个时辰!”
程廷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这上头黑纸白字,公账私账分得清清楚楚。那七万六千两银子,走的是沈镇北的私账,用的是他的私印,跟侯府公中半文钱的关系都没有!”
“这证物在前,你们现在才想往人家头上扣‘同谋’的帽子?怎么,这大周的律法,是你们想怎么改就怎么改的?”
柯章被这一通抢白,噎得脸色涨红,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这……这侯府庶务繁杂,难免有疏漏……”
“够了!”
程廷玉一拍惊堂木,“真相就是真相,不是你们这帮党争的工具!来人,把柯大人‘请’出去!若是谁再敢在公堂上胡搅蛮缠,扰了司法,本官定要参他个‘渎职’之罪!”
两个差役走上来,一左一右架住柯章:“柯大人,请吧。”
柯章被架着往外拖,还在那儿挣扎:“程廷玉!你这是包庇!你这是……”
“拖出去!”
大门重重地合上,把那一嗓子嚎叫给关在了外头。
程廷玉坐回椅子上,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,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老头子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帮玩弄权术的。”
他摇了摇头,提起笔,在案卷的封面上重重落下几字——罪属一人,侯府无涉。
……
侯府,祠堂。
沈鹤年手里捏着那张刚从都察院递出来的结案陈词,手有些抖,那满是褶子的脸上,神情复杂。
“丫头……这局,算是真的成了。”
沈鹤年转过身,看着站在廊下的沈青瓷,“都察院定谳了,罪止沈镇北一人,侯府公账无涉,族田、族学、仆役身契,俱不入抄没之列。这爵位虽说是暂留待议,可只要根基没断,咱们沈家,就算是活下来了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,脸上没什么喜色,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。
“这本就是该有的结果。”
她看着祠堂里那昏暗的光,“若是这公账真被查抄了,那才是二皇子的手段。如今这结局,不过是咱们抢在他前头,把那脏水给截住了而已。”
“是是是,这回多亏了你那‘三步走’。”
沈鹤年叹了口气,把那张陈词递给旁边的吴账房收好,“这族里的人,今儿个怕是都要把那悬着的心给放回肚子里了。”
正说着,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了过来。
沈镇北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祠堂门口。
他没穿官服,只着了一身宽松的布衣,头发也没好好束着,整个人看着像是老了十岁。那双眼窝深陷,眼里满是血丝,盯着沈青瓷看了半晌,最后只发出一声干涩的笑。
“罪止一人……好,好啊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跨进门槛,步子有些虚浮。
“逆女,你这一手,可是把你爹的退路全给堵死了。”
沈镇北走到供桌前,那是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。他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,忽然双腿一软,扑通一声跪在了蒲团上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……不肖子孙沈镇北,无能啊!”
他声音嘶哑,额头重重地磕在蒲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我有罪……我对不起这侯府,对不起这爵位……”
他一边念叨着,一边又是两个头磕下去。
沈青瓷站在廊下,隔着那开着的门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她没有进去,也没有阻拦,只是那样冷眼旁观。
“小姐……”
青黛在旁边看着有些心惊,小声唤道,“老爷这……是不是太可怜了些?”
“可怜?”
沈青瓷眼神淡淡地,“那北境冻死的兵,不可怜吗?那被他贪墨掉的军饷,不可怜吗?”
她收回目光,转身往外走。
“让他跪着吧。这也是他欠这侯府的。”
“三日后,大理寺的人就要来拿人了。”
沈青瓷的声音随着风飘进祠堂,“这几日,让他好好把这账算清楚。到底是侯府重要,还是他那点贪欲重要。”
祠堂里,沈镇北的磕头声停了。
他趴在地上,身子微微颤抖,却没再抬起头来。
沈鹤年看了一眼那个瘫在地上的侯爷,又看了一眼那个转身离去的孙女,最终只是摇了摇头,拄着拐杖跟了上去。
“丫头,这以后的路,怕是还得靠你自个儿走了。”
沈鹤年叹道。
“三叔公放心。”
沈青瓷理了理袖口,“只要这侯府还在,路就在脚下。”
她走出了祠堂的院子,外头的天色有些阴沉,像是要下雨了。
“去把库房那把锁换了。”
沈青瓷吩咐道,“过几日,大理寺的人来了,有些东西,别让他们顺手给带走了。”
方妈妈应了一声:“得嘞,老奴这就去办。那刘嬷嬷那边……”
“先关着。”
沈青瓷目光往前推,“等父亲入了狱,这侯府的内宅,才算是真的干净了。”
三天的时间,过得飞快。
第三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侯府正门那边便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,紧接着便是铁链拖在地上的哗啦声。
“沈镇北,接旨!”
大理寺卿的声音不含糊,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淡。
沈青瓷坐在窗前,手里捧着那杯热茶,听着外头那锁链扣在父亲手腕上的声音,还有那一下下沉闷的跪地声。
她没起身,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浮叶。
“这第一劫,算是过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