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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章 血书

大理寺狱里头,常年不见日头,那股子霉味儿混着屎尿气,直往人鼻孔里钻。

沈镇北缩在草堆里,身上那件囚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潮气把他那老寒腿给激得生疼。这会儿正是半夜,隔壁牢房里那醉鬼的呼噜声震得墙灰直往下掉,听得人心烦意乱。

他睡不着。

一闭眼,就看见那明晃晃的鬼头刀,还有那泼了一地的血。

“妈的……真当老子是死狗了?”

沈镇北咬着牙,摸索着从贴身的小褂里掏出一块碎银子。这是他进去前藏在裤腰带夹层里的,狱卒搜身的时候没摸着。

这块银子,能买条命,也能买条路。

“嘿,那个谁。”

他扒着那根粗木桩子,冲着外头那个正打瞌睡的狱卒招了招手,“兄弟,过来唠唠。”

狱卒是个独眼龙,正拿着根痒痒挠在后背上刮,听见动静,翻了个白眼走过来:“唠个屁。沈镇北,你个落毛的凤凰不如鸡,老子可没闲工夫听你吹当年勇。”

“不是吹,是有买卖。”

沈镇北把那块碎银子顺着栏杆缝往外一推,银子在黑乎乎的地上滚了两圈,停在狱卒脚边。

狱卒眼皮子一跳,那独眼亮了一下,弯腰捡起银子,在手里掂了掂:“哟,侯爷身上还挺干净。说吧,想干啥?要酒还是要肉?”

“我要递个信。”

沈镇北凑近了栏杆,压低了嗓子,“递给我闺女。镇北侯府的大小姐。”

狱卒嗤笑一声:“侯爷,您老糊涂了吧?您都进来两天了,外头那帮人躲得比兔子还快。您闺女?她会见你?”

“见不见是她的事儿,递不递是你的事儿。”

沈镇北狠了狠心,忽然低头,对着自己的食指指尖狠狠咬了一口。

“嘶——”

那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,红得发黑。

他撕下囚服的一块内衬,也不顾那布粗得磨手,就用那血指头在上头写画。牢里黑,他只能摸索着写,每一笔都用力得像是要把那布给戳穿。

那八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,像鬼画符,却透着一股子狠劲。

父命在女,救我一救。

“拿去。”

沈镇北把那块血书团成一团,顺着栏杆缝塞出去,“只要递到了,我沈镇北记你一辈子好。若是递不到……哼,外头那些赌坊正开盘赌侯府几时倒呢,你若是把这就把信给了二皇子的人,那这盘口可就开了。”

狱卒听了这话,眉头皱了皱。他是个求财的,不是求死的。这侯府虽然塌了一半,但只要没真断气,这就还有变数。

“行吧,看你这老东西可怜。”

狱卒一把抓过那团布,揣进怀里,“但我丑话说前头,这信能不能送到,全看造化。若是被上头搜了去,可别怪老子没尽力。”

“去罢,去罢。”

沈镇北瘫回草堆里,手指头还在滴血,他却觉不出疼来。这是他最后的一根稻草,青瓷……那是他闺女,闺女哪有真不管爹的?

……

侯府,闺房。

日头刚过午,外头的风把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吹得沙沙响。

青黛手里捧着个托盘,盘上放着块皱巴巴的布团,一进屋,那股子血腥味儿就散了出来。

“小姐……”

青黛眼圈红红的,声音带着哭腔,“这是大理寺那边递进来的。说是……说是老爷咬破了手写下的。那狱卒也是收了银子才肯递。”

沈青瓷正坐在桌边翻看那本账册,听见这话,也没动弹,只是抬了抬眼皮。

“放那儿吧。”

“小姐,您看看啊。”

青黛有些急了,“老爷在里头遭了大罪了,这字都写得歪七扭八的。他到底是是您的亲爹,这就八个字‘父命在女,救我一救’……这得多绝望才写得出来啊。”

方妈妈正巧端着茶水进来,听见这话,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地哼了一声。

“哟,青黛丫头,这一会儿功夫就心软了?”

方妈妈把茶往桌上一搁,语气凉凉的,“当初夫人病重,那会儿侯爷正在外头听曲儿呢。夫人临死前想见见闺女,那是托人递了多少回话?可侯爷呢?连个影儿都没见着。这会儿倒知道写血书了?”

青黛被堵得语塞,憋红了脸:“那……那也是过去的事了。如今老爷落难了……”

“行了。”

沈青瓷打断了俩人的话头。

她伸手拿起那块布团,展开。

那八个血字,黑红黑红的,已经有些干涸了。字迹确实潦草,透着股子慌乱和求生的贪婪。

“父命在女,救我一救。”

沈青瓷轻声念了一遍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,“这那是家书,分明是张催命符。用的是‘父命’,压的是‘孝道’。他倒是把这套把戏玩得明白。”

她放下布团,转头看向青黛:“去,拿张纸来,把这个抄录一份。”

“抄?”

青黛愣住了,“抄它干嘛?这不是……”

“抄了,存档。”

沈青瓷语气平淡,“原件入匣,封存。这可是个好东西,日后若是有人参我不孝,这就是证据——证明他沈镇北到了这步田地,还在用‘父命’压人,妄图让全家给他陪葬。”

方妈妈听了这话,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:“得嘞!小姐这招高。这玩意儿留着,那就是个把柄,看他以后还怎么拿孝道压人。”

青黛虽然心里还是酸酸的,但也只能依言照办,找来纸笔,将那八个字原封不动地抄了下来。

沈青瓷看着青黛抄完,把那张纸折好,夹进账册里。

“方妈妈,备车。”

她忽然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。

“啊?”

方妈妈一愣,“小姐这是要去哪?”

“大理寺狱。”

沈青瓷走到柜子前,拉开抽屉,从最底下的暗格里,取出一个泛黄的卷宗。

那是当年钱大夫给母亲看病的诊单抄本。

“既然他写信来了,我总得去看看。”

沈青瓷把那卷宗揣进袖子里,动作利落,“不过,我带的不是银子,是这个。”

方妈妈看着那卷宗,眼神一暗,随即点了点头:“老奴这就去叫车。这几年,侯爷怕是忘了这茬了,咱们得帮他好好记记。”

青黛在一旁有些摸不着头脑,只来得及把那块血书布团收进匣子里,便急急忙忙跟了上去。

……

马车骨碌碌地碾过京城的青石板路。

大理寺狱的大门就在前头,那两扇黑漆大门像张着大嘴的兽,阴森森的。

车夫勒住马,马车晃了一下,停了下来。

“小姐,到了。”

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。

沈青瓷坐在车里,并没有急着下去。她伸手进了袖口,指尖触碰到那卷冰凉的诊单抄本。

那是母亲的一条命,也是父亲的一笔债。

今儿个,这笔债,该算了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,掀开车帘,一脚跨了出去。

“走。”

她只说了这一个字,便径直往那大门口走去。那步子迈得极快,方妈妈在后面紧赶了两步才跟上。

门前的守卫刚要阻拦,方妈妈上前一步,亮了亮手里的腰牌,又塞了两块碎银子过去:“我们要见沈镇北。这是他家眷来探视。”

守卫收了银子,挥了挥手:“进去吧,左拐第三间牢房。丑话说前头,只有半柱香的时间。”

沈青瓷点了点头,迈步跨进了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
里头光线昏暗,一股子腐臭味扑面而来。

她目不斜视,顺着那潮湿的甬道往里走,直到停在那扇铁栅栏前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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