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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隔栏

大理寺狱的甬道里,那股子霉味儿像是烂了几百年的咸鱼,熏得人脑仁疼。

沈青瓷顺着那盏快没油的油灯往前走,皮靴踩在湿滑的地砖上,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响。

“到了,就是这间。”

狱卒拿着钥匙,在手里甩着圈儿,“半个时辰啊,超时得加钱。”

“得嘞,有劳了。”

方妈妈回了一句,顺手又塞过去一块碎银子。狱卒掂了掂分量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转身退到了几丈开外的栅栏门边,抱着刀打起了瞌睡。

沈青瓷站在那根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前,隔着那两寸宽的缝隙,看向里头。

那牢房没窗,只有高处一个气孔透进来一点惨白的光。

沈镇北正缩在角落的草堆里,听见动静,猛地抬起头来。

才两日,他两鬓的头发竟像是撒了一层霜,白得刺眼。那身囚服不知几天没换了,前襟上还沾着馊了的饭汤,整个人看着就像是个街边的疯老头。

“青瓷?是青瓷来了?”

沈镇北眼珠子瞪得老大,手脚并用着从草堆里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扑到栅栏前,两只手死死抠住那铁条。

“你来了……我就知道你会来。到底是亲父女,打断骨头连着筋啊!”

他喘着粗气,那张灰败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快,快想法子救救爹!你去求太子,求你外祖,就说我……说我是被冤枉的,那银子我以后一定补上!”

沈青瓷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从他那乱蓬蓬的头发,移到他那双满是泥垢的手上。

“父亲,您这话说晚了。”

她开口,声音在阴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冷,“证据早就递到了都察院,定谳的折子都上了御书房。这时候去翻案?那是拿侯府满门去撞皇上的雷霆之怒。”

“那也得救!”

沈镇北急了,嗓门陡然拔高,“我是侯爷!我若是死在这儿,你还能有什么好果子?那些个嚼舌根的能把你逼死!再说了,我手里还有……”

他话说了一半,又咽了回去,眼神有些闪烁,“反正你不能见死不救。”

沈青瓷微微眯了眯眼。

这老头子,到了这会儿还想拿捏她。

“见死不救?”

沈青瓷忽然笑了,那笑意没达眼底,“父亲,您这话说得,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。”

她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袖口,从里面摸出一沓泛黄的纸。那是几张边缘有些磨损的宣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药名和日期。

“父亲可还记得,我娘咽气那年,你在哪个院里过的夜?”

沈青瓷问得很轻,像是在问今儿个天气如何。

沈镇北愣了一下,抓着栏杆的手僵了僵:“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?人都死多少年了!”

“是死了,死得透透的。”

沈青瓷把手里那张最上面的纸拿起来,顺着栅栏的缝隙,缓缓推了进去。

“钱大夫的诊单。我托了人去医馆抄出来的。”

她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,“这一年,娘每月十五都会腹痛如绞。钱大夫每回开了方子,拿了药,到了侯府门口,都被‘夫人做主’给退了回来。”

“七次请医,七次退药。”

沈青瓷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字字如刀,“这七张单子上,每一张都有那个朱红色的‘退’字。父亲,您当初当的是甩手掌柜,这‘退’字,盖的可都是侯府中馈的印,也就是您那宝贝夫人的印。”

沈镇北看着那张纸,眼珠子乱转,喉结上下滚动着:“那……那是柳氏做的事,我不清楚!我不知道那是药!”

“您不知道?”

沈青瓷冷笑一声,又抽出一张纸,“这张是娘最后那一晚的。钱大夫说,若是再不施针,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。这单子上批了‘不必治’三个字。父亲,这笔迹,您认得吧?”

她把那张纸直接拍在沈镇北面前那张满是灰尘的破桌子上。

“那是您的亲笔。”

沈镇北猛地一震,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死死盯着那熟悉的字迹。那确实是他写的,那晚他正急着去听柳氏新排的曲子,嫌那大夫啰嗦,随手就批了个“不必治”,想打发了他赶紧滚蛋。

“我……我当时……”

沈镇北哆嗦着嘴唇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“您当年把我娘、把我一并推进火坑的时候,可曾想过今日?”

沈青瓷往后退了一步,拉开了与那栅栏的距离,眼神里满是厌恶,“娘死的时候,连口棺材都是薄的。若不是那日我偷偷去后门拦住了钱大夫,给了他银子让他把这诊单给我抄了一份,这世上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
“父亲,这七张诊单,我都留着呢。”

沈青瓷理了理衣袖,“您说我见死不救?不,我这是在替亡母收债。您今儿个这牢狱之灾,就当是给娘偿的那一点利息吧。”

沈镇北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,膝盖一软,瘫坐在那张烂桌子腿边。

他看着那几张发黄的纸,又看看栅栏外头那个面无表情的女儿,忽然觉得脊背发寒。

这哪里是他的闺女,这分明是个来索命的鬼。

“我……我是你爹啊……”

他嘴里喃喃念叨着,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磨盘在摩擦。

“爹?”

沈青瓷转身,不再看他一眼,“那个能在诊单上批‘不必治’的人,不配当我爹。”

她冲着外头的狱卒招了招手:“走了。”

“哎,这就来。”

狱卒慢悠悠地走过来,手里提着那串钥匙哗啦作响。

沈镇北听着那脚步声要走,猛地回过神来,也不顾那铁条冰冷粗糙,整个身子往前扑去,两只手死命地从栏杆缝里伸出来,想要抓住什么。

“青瓷!你不能走!我是被冤枉的!那银子我……”

他喊得太急,指甲狠狠刮在那铁条上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
那长长的指甲盖瞬间翻卷起来,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,顺着那锈蚀的铁条往下滴。

沈镇北却像是觉不出疼来,只顾着抠着那铁栏,两只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。

沈青瓷脚步顿了顿,微微侧过头,余光瞥见那滴在泥地上的血点子。

“父亲,这血,比娘当年吐出来的,干净多了。”

她说完,头也不回地跨出了甬道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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