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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好自为之

牢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,只有沈镇北那粗重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地扯着。

沈青瓷站在栅栏外,没急着走,冲着身后的方妈妈招了招手。

“把东西拿上来。”

方妈妈应了一声,手里提着个灰布包袱,走上前去,隔着那铁栏杆,重重地往里头一递。

“接着。”

方妈妈冷着脸,没好气地说道,“这是小姐给您备的。”

沈镇北愣了一下,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盯着那个包袱,手在烂泥地里擦了擦,这才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接。

包袱不沉,打开一看,里头只有两样物件。

一套崭新的棉布衣裳,虽不是什么锦缎,但胜在厚实、干净。还有一贴膏药,散发着一股子浓烈的草药味。

“这……这是?”

沈镇北捧着那衣裳,有些发懵。

“狱里潮,您那老寒腿,怕是熬不住。”

沈青瓷开口,声音依旧是四平八稳的,“这药是钱大夫的老方子,专治筋骨疼。这衣裳,您换上。好歹……人前得有个样子。”

沈镇北的手一抖,猛地抬起头来。他没想到,在这会儿,这闺女还能想起他的腿疾。

“青瓷……”

他那刚硬起来的心口窝,忽然又软塌了一块,眼眶子瞬间就红了,“你到底还是念着爹的……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……”

“父亲误会了。”

沈青瓷打断了他那股子自我感动的劲头,语气凉薄,“这两样东西,不是为了别的。只为了在外人看来,咱们侯府还没到那‘父不父、子不子’的地步。您体面了,我也好做些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张污旧的破桌子上,“至于别的,那是我娘留下的规矩。我不做那让人戳脊梁骨的恶人,但也绝做不成那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傻子。”

沈镇北脸上的感动还没褪下去,就被这话给冻住了。他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
“行了。”

沈青瓷理了理斗篷的领口,“东西留这儿了。父亲,好自为之。”

说完这四个字,她再没多看一眼,转身就走。那步子迈得极稳,鞋底踩在湿滑的地砖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“青瓷!青瓷!”

沈镇北这才回过神来,扒着铁栏杆就站了起来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套衣裳,像是要把这栏杆给摇断,“你去哪?你是不是不管我了?我是你爹啊!我是你亲爹啊!”

他嘶吼着,声音在甬道里回荡,有些破音。

“你别走!你跟太子说句话,你就说一句!一句话就能救我的命啊!”

“青瓷——!”

沈青瓷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,连头都没回一下。

只有那个看守的狱卒,被这动静吵得皱了眉,抄起腰间的棍子,在铁栏上狠狠敲了一下。

“咣当!”

“喊什么喊!嗓子破了是不是?老实点!这都什么时辰了,还摆你那侯爷的谱。”

沈镇北被那一棍子震得手一麻,身子一软,顺着栏杆就滑了下去。他瘫坐在地上,看着那空荡荡的甬道,只觉得浑身发冷,比这牢里的穿堂风还要冷。

手里那贴膏药,被他捏出了印子。

……

大理寺狱门外头,天色有些阴沉。

这会儿功夫,天空中飘起了细细的雨丝,密密麻麻的,像是要把这京城的尘埃都给洗刷干净。

青黛手里提着把油纸伞,见沈青瓷出来,赶紧迎了上去,把伞撑开,遮在她头顶上。

“小姐,上车吧。这雨下得有点密了。”

沈青瓷抬头看了一眼那天色,伸手把青黛手里的伞接了过来。

“我自己来。”

她握着那冰凉的伞柄,手微微用了用力,“往后的路,得自己撑。”

青黛愣了一下,看着自家小姐那张沉静的侧脸,心里头莫名一酸。这一场牢狱之灾,虽然没把侯府给抄了,可到底把这父女情分给断了个干净。

“是,小姐。”

青黛低声应道,退到了后面。

正要上马车,旁边忽然窜出来一个穿青衣的小吏,手里拿着个包袱,脸上堆着笑。

“这可是镇北侯府的大小姐?”

方妈妈眼尖,一步跨上前头:“你是谁?拦着小姐的路做什么?”

那小吏忙拱了拱手:“哎哟,妈妈别误会。我是都察院程大人手底下跑腿的。程大人让小的给大小姐递个话。”

沈青瓷停下脚,撑着伞站在雨里:“程大人有何指教?”

“程大人说了,案子的卷宗今儿个就封档了。侯府的爵位,朝廷那边虽然还没明旨下来,但大概齐是能留个承袭的份。程大人说……”

那小吏压低了声音,带着几分感慨,“‘贵府那位主事的,是个明白人。这案子办得干净,没让脏水泼到旁人身上。’”

沈青瓷听了,脸上没什么波澜。

“劳烦程大人费心了。日后若是有空,定当登门道谢。”

那小吏点了点头,把手里那包袱递过来:“这是程大人让给的,说是……那七张诊单的原本,程大人看过了,觉得还是物归原主的好。”

沈青瓷伸手接过那包袱,手心一沉。

“多谢。”

她上了马车,车帘子垂下,把外头的雨丝和那阴沉的天色都隔绝在了外头。

“回府。”

她轻声吩咐了一句。

马车骨碌碌地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,往侯府的方向去了。

……

到了侯府门口,雨已经下得有些大了。

门口那两盏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,看着有些森然。

沈青瓷下了车,也没让青黛再撑伞,自个儿撑着伞进了大门。

府里头静悄悄的,没了往日那种喧闹。那些个仆役见大小姐回来了,一个个都缩着脖子,不敢大声出气,只站在廊下远远地行礼。

沈青瓷径直穿过回廊,到了正堂门口。

她停下脚,收了伞,递给旁边的青黛。目光落在正堂上方,那块高悬的金字大匾上。

那匾额上书两个大字——“忠勤”。

这是先帝爷赐给老侯爷的,也就是沈镇北一直引以为傲的招牌。

沈青瓷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,眼里没什么敬意,只有一股子冷意。

“方妈妈。”

“哎,小姐。”

“叫两个小厮来。”

沈青瓷抬手,指了指那块匾,“把这玩意儿摘下来。”

方妈妈一愣:“啊?小姐,这可是先帝爷赐的……”

“赐给侯府的,不是赐给罪臣的。”

沈青瓷转过身,往正堂里走,“如今父亲进了大理寺,这‘忠勤’二字,他担不起。挂在这儿,也是碍眼,让人看着笑话。”

方妈妈听罢,心里头一突,随即咧嘴一笑:“得嘞!老奴这就叫人来。这破玩意儿挂了这么多年,早该摘了。”

不消片刻,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搬着梯子进了正堂。

“起——!”

随着一声吆喝,那块沉甸甸的金匾被撬动了钉子。

“哐当!”

一声巨响,那块“忠勤”匾被重重地卸了下来,砸在地上,激起了一层灰尘。

沈青瓷正坐在那太师椅上,手里捧着那杯热茶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“把这东西扔到后院的柴房去,擦干净了。等哪日父亲真的洗心革面了,再说挂不挂的事。”

她吹了吹茶汤上的浮叶,抿了一口。

“哪怕是个空堂,也比挂个假招牌强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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